大年初五,凌晨五點。
白石村還在沉睡中,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窯洞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估計早起準備趕集或是出門的人家。
周卿云站在自家窯洞前,打了個哈欠,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霧。
他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又檢查了一下腳上的棉鞋,鞋底納得厚厚的,走山路不硌腳,但也不太跟腳。
“哥,我收拾好了?!?/p>
身后傳來妹妹周小云的聲音。
小姑娘背著個鼓鼓囊囊的書包,手里還提著兩個塞得滿滿的蛇皮袋。
十五歲的小姑娘,拖著這么多行李,看起來都吃力。
周卿云趕緊接過蛇皮袋,入手沉甸甸的。
“怎么這么多東西?”他皺眉。
“媽裝的?!敝苄≡菩÷曊f,“咸菜、臘肉、饃饃……她說我在學校吃不好,得多帶點。”
周卿云掂了掂手里的袋子,一個少說也有二三十斤。
再看妹妹背上那個書包,鼓得都快撐破了。
“媽也真是……”他苦笑,“走吧,趁時間還早,應該能趕上張叔的車?!?/p>
兄妹倆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鎮上的山路。
天還沒亮透,山路一片漆黑。
周卿云打著手電筒,是那種白鐵皮的裝兩節一號電池的老式手電,光線昏黃,勉強能照亮腳下幾步遠的路。
周小云緊緊跟在哥哥身后,踩著他的腳印往前走。
“哥,其實你不用送我的。”走了一段,周小云小聲說,“我都自己走了三年了,認識路?!?/p>
“今年不一樣。”周卿云頭也不回,“東西太多了,你拿不動。”
“我可以分兩次拿……”
“別廢話,好好走路?!?/p>
周小云不說話了,只是緊緊跟著哥哥的腳步。
其實周卿云執意要送妹妹,除了東西多這個原因,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理由……他得出門躲一躲。
自從大年初三那夜,母親隨口問了一句“有沒有遇見合適的姑娘”后。
就仿佛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從第二天初四一大早開始,上門說親的媒婆就絡繹不絕,而且不是一個兩個,是成群結隊地來。
初四那天下午,周家窯洞前一下子來了五個媒婆。
那場面,比鎮領導來視察還要壯觀。
五個中年婦女,穿紅戴綠,一個個能說會道,把周卿云圍在中間,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沒了。
“卿云娃子,嬸子給你介紹個好的!鎮供銷社李主任的閨女,中專畢業,在糧站上班,端著鐵飯碗呢!”
“李家那個哪有我家這個好?縣教育局王副局長的外甥女,師范畢業,現在在縣一小教書,知書達理,配你正合適!”
“你們都讓讓!我這邊可是縣紡織廠廠長的侄女,正式工,一個月工資六十八塊五!人長得也俊,大眼睛,長辮子……”
周卿云被吵得頭昏腦漲,還得賠著笑臉。
都是鄉里鄉親的,不能直接撕破臉。
可要是答應了見面,那更麻煩。
他一個都不想見,一個都不能見。
倒不是他眼光多高,只是……
周卿云的腦海中閃過幾張面容。
哎……
自己感情的事,本就復雜,哪能再添亂?
所以初四晚上,周卿云就打定主意:初五一早,送妹妹去上學,順便“避難”。
“哥,你想啥呢?”周小云的聲音把周卿云從回憶中拉回來。
“沒什么?!敝芮湓茡u搖頭,“走快點,趕六點半張叔的車?!?/p>
兄妹倆加快了腳步。
山路崎嶇,上坡下坎。
周卿云將兩袋蛇皮袋用麻繩綁在一起扛在肩上,走一會兒就得換個邊。
周小云背上的書包也很重,小姑娘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著。
走了一個多小時,天邊終于泛起了微光。
遠處,鎮子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
低矮的平房,裊裊的炊煙,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雞鳴……小鎮醒了。
走到鎮口時,周卿云已經滿頭大汗。
他放下蛇皮袋,喘了幾口氣。
“哥,累了吧?”周小云趕緊從書包里掏出水壺,“喝點水。”
周卿云接過水壺,灌了幾口。
冰涼的水下肚,才感覺舒服些。
“走吧,車應該快來了?!?/p>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從東到西不過一里多長。
街兩邊是供銷社、郵局、衛生院、糧站,還有幾家私人開的小店鋪。
因為是年初五,很多店鋪還沒開門,街上冷冷清清的。
但在鎮子唯一的十字路口,已經熱鬧起來了。
一輛破舊的中巴車停在路邊。
車身是軍綠色,漆面斑駁,有的地方已經銹蝕了。
車玻璃上貼著紅紙,寫著“恭賀新春”四個大字。
車頂的行李架上綁著幾個麻袋和竹筐,看樣子已經有人趕早來占位置了。
車旁邊是個早點攤:一個簡易的棚子,幾張破舊的長條桌,幾條長凳。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正在炸油條。
油鍋滋滋作響,香氣飄得老遠。
兩個男人坐在桌邊吃早飯,一個是司機,四十多歲模樣,穿著褪色的軍大衣,正大口喝著豆漿;另一個是售票員,三十來歲,手里拿著油條,一邊吃一邊和司機聊天。
看見周卿云兄妹走過來,售票員眼睛一亮,揮了揮手:“喲,卿云娃子!小云!這么早?”
司機也抬起頭,咧嘴笑了:“卿云回來了?聽說你上春晚了?了不得!”
周卿云笑著走過去:“張叔,李哥,新年好。”
司機姓張,叫張建軍,是鎮上有名的“老司機”。
售票員姓李,大家都叫他小李子。
這些年,整個鎮子也就周家這對兄妹考上縣里的中學,同時家里還堅持咬著牙給送過去讀。
所以周卿云坐這司機的車坐了六年,小妹也坐了三年,大家早就是老熟人了。
“新年好新年好!”張建軍站起身,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你小子,真給咱鎮爭光!我除夕看的春晚,見你小子在臺上唱歌,把我家那口子都激動壞了!”
小李子也湊過來:“卿云,你現在可是名人了!鎮上都在傳,說上海的大領導都開車來找你?”
“不是領導,是雜志社的編輯?!敝芮湓平忉?。
“那也一樣!”張建軍大手一揮,“反正就是有出息!來,坐下吃飯,叔請客!”
“不用不用……”
“客氣啥!”張建軍已經朝攤主喊了,“王嬸,再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兩籠包子!”
周卿云推辭不過,只好拉著妹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