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跟在周卿云身邊的陳文濤,將兩人的這段對話從頭到尾聽在耳里。
他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眼神復雜地看著周卿云。
等滿倉叔抹著眼睛離開后,陳文濤才拉著周卿云走到院子角落的棗樹下。
“卿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其實有件事,社里一直在討論,但沒定下來要不要做。我想……應該告訴你。”
周卿云看著陳文濤嚴肅的表情,心里微微一緊:“什么事?”
陳文濤掏出煙,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才說:“關于《山楂樹之戀》單行本的宣傳,社里其實還有一個……很極端的方案。”
“極端?”周卿云挑眉,“還有比出賣我‘色相’更極端的?”
他開了個玩笑,想緩和一下氣氛,但陳文濤沒笑。
“有。”陳文濤認真地說,“那就是……把你和社里簽的合同,泄露一部分出去。”
周卿云愣住了。
合同?泄漏?
他的大腦飛速轉動,幾秒鐘后,猛地明白了什么。
“版稅的條款?”他脫口而出。
“對。”陳文濤點頭,表情更加嚴肅,“國內第一份作家版稅合同。10%的版稅率,生效門檻二十萬冊。這份合同要是泄露出去……”
他沒說完,但周卿云已經懂了。
懂了之后,倒吸一口涼氣。
1988年,中國的出版業還處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初期。
絕大多數作家拿的還是千字幾元到幾十元的稿費,版稅制度雖然已經開始在學術圈討論,但從未真正落地實施。
而《萌芽》雜志社和周卿云簽的這份合同,不但是版稅合同,而且是相當優厚的版稅合同……
10%的版稅率,在這個時代,堪稱破天荒。
這份合同要是公開出去,會引發什么?
周卿云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可能。
首先坐不住的,肯定是其他雜志社和出版社。
你們《萌芽》憑什么開這個頭?
開了這個頭,以后作家都要求簽版稅合同,我們還怎么活?
然后是一批成名已久的老作家。
我們寫了幾十年,拿的還是稿費,你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憑什么拿版稅?而且還是10%的版稅?
還有文化界的保守勢力。
版稅制度是不是資本主義的東西?
是不是在搞特殊化?
是不是在破壞社會主義出版事業的優良傳統?
輿論會沸騰,爭議會四起。
《萌芽》和周卿云,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但……
周卿云的思路一轉。
但這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關注度。
“國內第一份作家版稅合同”
這個名頭本身就足夠吸引眼球。
再加上“十九歲大學生”、“春晚歌手”、“《山楂樹之戀》作者”這些標簽……
熱度會是空前的。
很多人可能沒看過《山楂樹之戀》的連載,但一定會好奇:到底是什么樣的書,能讓雜志社破例簽出版稅合同?到底是什么樣的作者,能讓這么多人為之爭吵?
這種好奇,會轉化成購買欲。
單行本的銷量,可能會因此暴漲。
“趙總編……怎么說?”周卿云問,聲音有些干澀。
“趙總編很糾結。”陳文濤苦笑,“這個方案是社里一個年輕編輯提出的,一開始大家都覺得他瘋了。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是沒有道理。”
他彈了彈煙灰:“春晚的熱度,最多持續一兩個月。但版稅合同的爭議,可能會持續半年、一年,甚至更久。而且這種爭議,不是娛樂新聞那種過眼云煙,是觸及出版行業根本的、嚴肅的討論。一旦參與進去,《山楂樹之戀》和你的名字,就會被反復提及。”
“但風險也很大。”周卿云接話。
“非常大。”陳文濤點頭,“可能會得罪整個出版界,可能會引來保守勢力的批判,可能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甚至……可能會影響到你未來的發展。”
他頓了頓,看著周卿云:“所以社里一直沒定下來。趙總編讓我來,除了拍照,還有一個任務:聽聽你的意見。畢竟,你是當事人,風險最大的是你。”
“之前其實我是不想和你說的,畢竟你還年輕,還有無限的可能,沒必要做這個出頭鳥……”
陳副總編的話雖然沒有說完,
但周卿云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年輕,還可以熬,完全可以現在偷偷摸摸的發展,等其他作家報出版稅后再坐享其成。
但……他現在需要錢,而且很急。
這種每天需要拉水的日子。
周卿云可以等,但白石村的鄉親們能等嗎?
周卿云沉默了。
如果按部就班的發行,沒有人知道二十萬冊的門檻什么時候能達到。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一年?兩年?
他走到棗樹下,靠著粗糙的樹干,看著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孩子們還在圍著吉普車打轉,大人們還在興奮地議論,母親和妹妹在廚房里忙碌,準備招待客人的午飯……
這是他的家鄉,他的根。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來改變這里。
打井要四萬,這還是保守估計。
后續如果要修路、要建學校、要發展產業……需要的錢更多。
《山楂樹之戀》的單行本,是他目前最大的希望。
如果銷量能沖上去,如果版稅能按時拿到,打井的錢就有了,改變家鄉的第一步就能邁出去。
而版稅合同公開這個方案,雖然風險巨大,但確實可能讓銷量爆炸。
周卿云的腦海里,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
一個聲音說:太冒險了!你才十九歲,剛有點名氣,就卷入這種行業級的爭議,萬一被定性為“出頭鳥”,以后的路就難走了。
另一個聲音說:機遇總是伴隨著風險。這個時代正在劇烈變革,敢為人先的人才能抓住機會。版稅制度遲早會普及,你只是早走了一步。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按部就班地讀書、教書、寫文章,一輩子平平淡淡。
他那時候,為白石村做過什么?
無非就是誰家困難了,出事了,他能接濟一些。
可大事呢?一件也沒做成!
他不是沒有才華,不是沒有機會,而是缺少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氣。
這一世重來,難道還要重復那樣的生活?
不……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