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皖南山村被麥浪裹得發燙,熱風卷著成熟的谷物氣息,撞在村口老槐樹皸裂的樹皮上,也撞在林禾攥得發白的小手上。她今年七歲,穿著小姨改小的淺藍碎花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站在小姨家朱紅的門檻外,像一株被遺忘在墻角的稗草。
堂屋里傳來表兄妹追逐打鬧的笑聲,搪瓷碗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小姨溫柔的招呼聲,每一聲,都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她敏感的心上。她是被爺爺奶奶送過來的,理由是“家里忙,顧不上這個丫頭”,可林禾心里清楚,爺爺奶奶的眼里,只有叔叔家的兒子,只有能傳宗接代的孫子,她這個女兒家,生來就是多余的。
父親林建軍是村里最老實的漢子,木訥寡言,只會悶頭在田里干活,母親蘇蘭體弱多病,常年咳嗽,去年又生下了弟弟林野,家里的日子更是捉襟見肘。在整個林家大家族里,他們一家四口,是最邊緣、最被輕視的存在。
“阿禾,愣在門口做什么?進來吃飯,今天蒸了你愛吃的雞蛋。”小姨蘇梅端著一碗嫩黃的蒸蛋走出來,蒸汽模糊了她溫柔的眉眼。小姨是母親的親妹妹,是這個家族里,唯一愿意對她好的人。
林禾低著頭,腳尖蹭著粗糙的水泥地,小聲應了一句,才輕手輕腳走進屋。她不敢看桌上的飯菜,不敢看小舅母斜過來的白眼,更不敢主動夾菜,只是捧著自己的小碗,扒拉著碗底的白飯。寄人籬下的第一天,她就學會了生存法則——少說話,多做事,不惹麻煩,不討人嫌。
晚飯過后,她主動收拾碗筷,蹲在灶臺邊洗碗,冰涼的井水浸得她手指發紅,她也一聲不吭。小舅母靠在門框上,嗑著瓜子,冷言冷語:“一個丫頭片子,倒是挺會裝勤快,可惜啊,勤快也換不來一口好飯吃。”
林禾的肩膀微微一顫,水流嘩嘩地響,掩蓋了她差點溢出的眼淚。
夜里,她被安排在閣樓的小床上,閣樓堆著破舊的家具和雜物,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能看見外面稀疏的星星。她蜷縮在薄被子里,聞著空氣中霉味和灰塵的味道,一遍遍在心里念著:娘,弟弟,爹,我想回家。
可她不知道,這場寄人籬下的日子,只是她苦難人生的開端。風起于青萍之末,而她的人生風暴,才剛剛醞釀。初中錄取通知書送到村里的那天,天空燒著大片大片的火燒云,紅得像血,也像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
林禾剛從田里割完豬草回來,滿頭大汗,褲腿上沾滿了泥點,遠遠就看見自家老屋的方向,騰起了滾滾黑煙。她的心猛地一沉,瘋了一樣往家跑,豬草撒了一路,細瘦的腿跑得發軟,耳邊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等她沖到家門口時,大火已經吞噬了整間老屋。木質的房梁發出噼啪的斷裂聲,瓦片不斷掉落,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母親蘇蘭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咳嗽聲被哭聲堵在喉嚨里,臉色慘白如紙;父親林建軍蹲在廢墟前,手里的煙卷燒到了指尖,他渾然不覺,脊背彎成了一張被風雨壓垮的弓。
“娘!爹!”林禾撲到母親身邊,抱住她瑟瑟發抖的身體。
“房子……家……沒了……”蘇蘭哽咽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圍觀的村民竊竊私語,有人說電線老化,有人說不小心引燃了柴堆,可林禾的目光,死死盯著躲在人群后的堂哥林強。她清清楚楚看見,半小時前,林強偷偷把未熄滅的煙頭,扔進了自家門口的干柴堆里。
可她不敢說。
在爺爺奶奶眼里,堂哥林強是寶貝孫子,是林家的希望,而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丫頭。就算說了,也只會換來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別計較”,甚至會被反咬一口,說她冤枉好人。
大火燒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消防車趕來,才被撲滅。曾經溫暖的家,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燒彎的鋼筋、碎裂的瓦片、碳化的木頭,滿地狼藉。那是父母一輩子的積蓄,是她和弟弟長大的地方,是她心里唯一的港灣,一夜之間,化為灰燼。
當晚,爺爺奶奶就召集了全家開會,語氣輕飄飄地,像扔一件垃圾:“房子沒了,住哪里?林建軍你出去打工,蘇蘭跟著你,阿禾帶小野去小舅家吧,我們老兩口年紀大了,顧不上。”
沒有商量,沒有安慰,只有冷冰冰的安排。
林禾抱著懷里哇哇大哭的弟弟林野,站在滾燙的廢墟前,眼淚掉在灰燼里,瞬間就被高溫蒸發。她抬頭看向天邊殘留的火燒云,紅得刺眼,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刻在了她七歲那年的夏天,也刻在了她一生的時光里。
燼中無家,風中無依,那一年,她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