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清晨,奧林匹亞標準時 04:29:59.97。
佩圖拉博睜開了眼睛,輕柔地將姐姐抱住他的手臂拿起放下,又從六米長寬的正方形大床之上起來。
一個飛行儀器無聲地向他靠近,在他身上掃描著各處數據,直到過去1.52秒后,感應器陣列完成了最后一輪掃描。
隨后神經電纜自動飛起來到佩圖拉博的頭上,似章魚觸手般嚴絲密合在他的腦袋上。
灰色的虹膜在黑暗中閃過一絲數據流的反光,那是植入視網膜的微型顯示器啟動的標志。
視野邊緣浮現出一行行狀態讀數:體溫42.8℃,血壓118/76,皮質醇水平處于基線以下12%,肌酐清除率完美,腦電波模式從θ波平穩過渡到α波。
今日無異常。
張開雙手讓鐵環為他穿上白色長袍,隨后走向房間中央。這些動作耗費的能量被精確計算:動用背部肌肉群17%,腹部肌肉群9%,消耗卡路里3.7。數據自動歸檔到他的生理記錄中。
十年來的每一天,每個動作,每次心跳,都被這樣記錄著。
全息數據井在他走到房間中央時自動激活。
藍色的光芒從地板上的六邊形網格中升起,在空中編織出奧林匹亞和星環的立體模型。
純粹的數據可視化,灰色的幾何體代表建筑,紅色的流動線條代表能量輸送,綠色的點陣代表生命體征聚合數據,黃色的蛛網狀結構代表通訊網絡。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防御陣列上,這是最重要的。
外層軌道上的十二顆武裝衛星,狀態圖標全是穩定的深綠色。每顆衛星的武器系統、推進劑儲量、散熱效率、通信延遲,都以微小字體懸浮在旁邊。
其中第三號衛星的磁軌炮備用電容器老化程度達到了設計壽命的87.3%,但距離預設更換閾值還有4.2個標準月,邏輯引擎已經自動安排了一架維修無人機在十七天后進行預防性維護。
佩圖拉博的手指在空中虛點,調出維修無人機的任務清單。清單很長,排列著奧林匹亞軌道上2174個需要維護的單元。他的目光掃過第三項:第七號太陽能收集陣列的鏡面校準偏差0.03弧秒,預計影響發電效率0.0007%。
佩圖拉博眉宇間輕皺,有點低了,低于干預閾值兩個數量級。
若是十年前,執拗和追求完美的他絕不會容忍這樣的偏差。他會立即下令重新校準,并要求追查偏差產生的原因,問責相關維護人員,修改維護規程以防止類似情況再次發生。
但現在,覺醒本質克制住了本能的擰巴放松了心態之后。
他只是在思維中標記了這個項目,將其優先級從“監視”調整為“季度復查”。
邏輯引擎自動記錄了這次操作,并在維修無人機的任務序列中插入了一條備注:下次經過第七號陣列時進行二次檢測,如偏差擴大至0.05弧秒以上則立即校準。
這是他的新準則,只處理達到或超過干預閾值的問題。閾值是他通過邏輯引擎模擬超過七百萬種可能場景,最終計算出的最優平衡點。低于閾值的問題,系統會自動監控、記錄、分析趨勢,但除非出現加速惡化跡象,否則不予干預。
這是他在五年前才決定下來的,天知道為了克服這種決定他忍受了多久內心那種渴望解決一切不完美和不斷糾正改錯升級的**才下定了這種改變的決心。
不是每個人都是原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機器,可以保證不會疲憊不會出錯,他自己都不能保證自己的決策是否會出現失誤,雖然他很自信,而且有些一意孤行。
突然,奧林匹亞公民區域的數據流吸引了他的注意。
匿名聚合的生命體征數據顯示,過去12小時中,公民平均心率從清醒時的72次/分鐘下降到睡眠時的58次/分鐘,完全符合健康模型。
通過皮電活動、眨眼頻率、語音模式等217個參數計算的壓力指數保持在歷史第35百分位,一個理想的“輕微壓力促進效率”區間。
但有三個區域出現了一點小小的“異常”。
三個紅色標記位于不同的公民居住區:B-7區塊、G-12區塊、K-3區塊。
邏輯引擎自動附上了報告。
B-7-884號公民,男性,42歲,三級機械師。過去6小時心率變異率下降23%,睡眠期間快速眼動周期比預測短18%。
關聯事件:昨日工作評估得分低于團隊平均0.3分。系統建議:分配一次職業咨詢問話。
G-12-552號公民,女性,31歲,邏輯教育教員。體溫在凌晨03:17異常升高0.4℃,持續11分鐘。
關聯事件:無。系統備注:可能為短暫生理波動,已標記觀察。
K-3-219號公民,男性,58歲,檔案管理員。語音模式分析顯示輕微抑郁傾向(置信度67%)。
關聯事件:其負責的奧林匹亞藝術文獻數字化項目因資源重配而暫停。
佩圖拉博的目光在第三個異常點上停留了1.12秒。
他的記憶庫中調出了相關信息,那是奧林匹亞統一前,各城邦遺留的文化資料。繪畫、雕塑、詩歌、音樂,大多不符合邏輯,充滿無意義的裝飾和情感宣泄。
邏輯引擎評估其“文明效用值”低于保留閾值0.47個標準差。按照標準流程,這些資料應該在數字化后銷毀原件,數字副本歸檔至深層存儲,訪問權限設為“僅限學術研究,需三級以上批準”。
但項目暫停了,因為K-3區塊的能源分配被臨時調整,用于支持新的水循環凈化模塊測試。
合理的決策,凈化模塊關系到K-3區三十五萬公民的飲水安全,藝術文獻數字化?這個可以等等。
然而這位檔案管理員表現出了“抑郁傾向”。
佩圖拉博調出公民K-3-219的完整檔案,58年的人生軌跡被壓縮成數據流。
出生評分、教育軌跡、職業晉升、健康記錄、社交網絡、工作效率曲線……一個標準的奧林匹亞公民,效率評分始終在平均值±0.2個標準差內波動。
可靠,可預測,如同他維護的那些檔案一樣整齊。
直到最近,佩圖拉博的手指在空中劃過,打開公民K-3-219過去三十天的行為日志。
第1-7天:標準工作模式,每日處理檔案140-160份。
第8天:工作期間訪問了“前卡珊德拉城邦彩繪玻璃研究”子項,停留時間超出平均127%。
第9天:提交了非正式請求,詢問是否可以保留“少量具有代表性的物理原件用于教育目的”。
第10天:請求被系統自動駁回(不符合資源優化協議)。
第11-20天:工作效率下降至每日120-135份。
第21天:項目暫停通知收到。
第22-30天:工作效率進一步下降至每日110-125份,語音模式分析開始顯示異常。
佩圖拉博關閉了檔案,那個融合了原體超人腦力和機械輔助計算單元的神經電纜開始并行處理多個問題。
如何恢復公民K-3-219的工作效率?
是否需要對“藝術文獻處理協議”進行修訂?
這一案例是否揭示系統在“非生產性活動價值評估”上存在盲點?
佩圖拉博的第一想法是直接讓K-3-219的管理員直接干預,面見這位公民,分析問題,下達指令,解決問題。
但佩圖拉博直接否定了這個想法。
在面板上輸入參數,公民K-3-219的性格模型、當前狀態、可能的干預措施。邏輯引擎模擬運行了0.04秒,輸出了137種可能的發展軌跡。
直接干預有68%概率在短期內恢復效率,但長期(一年以上)有41%概率導致公民產生“系統壓迫感”,反而降低整體工作質量。
最佳方案是間接干預:通過邏輯咨詢提供心理支持,同時安排一次小型展覽,展示已完成數字化的部分成果,給予公民“項目階段性完成”的認知閉合。
效率損失:約2.7個公民日的工作量。
預期收益:恢復長期效率,收集關于“非生產性活動對公民心理影響”的數據。
凈收益為正。
佩圖拉博批準了方案,邏輯引擎自動生成任務,分配給公民關懷的子系統。整個過程,從發現問題到實施解決方案,耗時4.7秒。
他沒有再思考這件事,問題已標記為“處理中”,邏輯引擎會定期匯報進展。
佩圖拉博一直都沒有讓藝術消失,因為他知道,是人就有**,純粹的邏輯理性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帝皇和原體都做不到,何況這些凡人?
所以他在人們可接受的閾值范圍之內建設了足夠的藝術展覽館,還有他最喜歡的歌劇院。
隨后他將目光轉向了內部生產報告。
這是每日簡報中最龐大的部分,奧林匹亞是一個完全自給自足的閉環系統:采礦、冶煉、制造、農業、回收……每一個環節都通過錯綜復雜的物流網絡連接,每一個節點的效率都被實時監控。
今日報告顯示:
鐵礦開采:完成日計劃101.2%,但C-3礦區傳送帶磨損率超過預期0.7%。
凈水生產:所有指標正常,新凈化模塊測試效率比預期高1.3%。
食物合成:蛋白質生產線B段因例行維護停產2小時,但庫存緩沖完全覆蓋缺口。
能源產出:地熱發電站7號井泵效率輕微下降,已安排下周檢修。
……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一切都在預測范圍內,佩圖拉博喜歡這個感覺,除了科研方面,就是這個能讓他感覺到身心愉悅。
佩圖拉博花了11分鐘瀏覽完整份報告,他的目光如同精密掃描儀,捕捉每一個偏離預期的數字,評估其重要性,做出決策,調整,觀察或忽略。
到結束時,他批準了3項維護計劃,推遲了1項升級項目(理由:預期收益與成本比低于閾值0.2),并要求對礦區傳送帶磨損問題進行根本原因分析。
時間:04:47:13.22。
他完成了晨間巡檢,奧林匹亞,他的造物,他的堡壘,他的世界,依然在精確運轉,沒有危機,沒有驚喜,沒有意外。
他走到房間的另一側,墻壁無聲滑開,露出后面的個人維護區。這里沒有仆人,沒有機仆,只有機械臂和自動化系統,還有幾個鐵環和機兵。
從機器平臺上拿出一個合金托盤,上面只有一個杯形容器,容器是啞光黑色,沒有裝飾,只有底部一個微小的發光環顯示內容物狀態:綠色,表示“已準備好,成分符合當日需求”。
他拿起容器,重量:5137.6克,與昨日相同。溫度:44.3℃,略高于體溫,這是為了讓營養成分更易吸收。
他不需要看成分表,邏輯引擎每日會根據他的生理數據和活動計劃微調配比,但他知道今日的基礎構成:35%蛋白質(合成肌肉纖維基質),45%碳水化合物(改性淀粉復合物),12%脂質(必需脂肪酸平衡配方),8%的維生素、礦物質、微量元素和神經遞質前體。
沒有味道,或者說,味道被精確控制在“中性”區間。營養膏的感官特性經過了上千次優化,質地均勻無顆粒,粘度適中易于吞咽,口腔觸感在3秒后完全消失,不會殘留任何味道或感覺。
他開始進食,動作精確,每口容量28-32毫升,間隔12秒,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但視野邊緣的信息流沒有停止。
音頻系統開始播放今日的第一份簡報,外星系脈沖星觀測報告。
“編號PSR J2145-0750,距離奧林匹亞1.2萬光年,自轉周期0.64秒,磁層活動模式在過去300個標準年中保持穩定,但本次觀測發現其X射線輻射有0.3%的異常增強……”
脈沖星,宇宙的計時器。它們的規律性如此完美,勝過任何人工制造的鐘表。佩圖拉博曾經試圖研究過利用脈沖星網絡進行銀河導航的可能性,但亞空間的不可預測性使這種方案在星際航行中不切實際。
不過,他仍然保持著觀測。
第一,數據本身極有價值。宇宙規律的任何微小偏差,都可能揭示未知的物理現象。
第二,這項活動沒有外部關聯。脈沖星不在乎人類帝國,不在乎混沌諸神,不在乎原體或凡人。它們只是在那里,旋轉,輻射,如同永恒的數學證明。
第三,他喜歡這么做,這會讓他覺得內心充滿愉悅。
他花3分45秒用完營養膏,容器自動回收,進入清洗和消毒循環,準備18小時后的下一次使用。
姐姐會在幾個小時后醒來,到時候佩圖拉博會再陪她吃一頓,這是她的要求,就連在做實驗的時候,姐姐每天也還是會過來一起與他一起吃。
即使他已經吃過了,但他不會拒絕她的請求。
接下來就是身體維護,其實這不重要,原體不需要這種東西,現在的佩圖拉博更不需要,因為他一直在變強,他的身體數據只能量出大概,就連推測都不準確,因為亞空間造物不講科學。
除了身體的健康指數這種,任何精密的儀器都無法準確測量出一個原體的身體數據。
這里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姐姐的訓練室。
但他還是進去一個巨型球體里面,流程不走完,他會很難受的。
結束日常的身體維護之后,佩圖拉博又躺在了一個躺椅之上,神經電纜開始最大發揮作用,這是他一天中思維最活躍的時刻之一。
在進行完一定強度的運動過后,他的思緒會變得極為敏感,大腦的神經元每一個都無比活躍。
他在這一刻會進入一個極其微妙的狀態,一個在他思維中構建的虛擬空間,用于處理那些不需要即時決策,但需要深度思考的問題。
隨后邏輯引擎也會在一旁開始輔助模擬他今日所擬定的問題。
今天,他選擇的問題是:優化奧林匹亞的長期能源戰略。
邏輯引擎開始全功率運轉,奧林匹亞的能源網絡以全息模型展開。
地熱井像巨大的根系深入行星地幔,太陽能陣列在軌道上展開如金屬花瓣,聚變反應堆像跳動的心臟散布在地下城中。數據流顯示著每一個節點的實時狀態:輸出功率、效率、維護需求、預期壽命……
他輸入參數:當前能源消耗增長率(年0.7%),預期技術進步速度(基于現有研究項目預測),地熱資源可持續開采年限(基于當前模型:1.2萬年),太陽能陣列效率提升空間(理論極限的83%已接近),聚變燃料庫存(足夠4千年)。
時間軸向前滾動:500年,1000年,5000年,10000年……
結果在0.8秒后顯現,在現有框架下,奧林匹亞的能源系統可以在8000年內保持自給自足。
但第8001年開始,地熱資源衰減將超過技術進步能夠補償的速度,能源產出曲線開始不可逆轉地下降。到第12000年,系統將無法維持當前生活標準,必須逐步減少人口,降低能耗,進入某種形式的休眠狀態。
這不是危機,12000年足夠漫長,而且在日后這個問題也會得到解決。
原體的壽命不知道多長,佩圖拉博曾對自己身上的細胞做過實驗,得出的結論是,他們的細胞端粒在每次分裂后不會縮短,反而會自我修復。
原體這種生物太特殊了,這是帝皇結合了亞空間和物質宇宙巔峰的生物科技制造出來的生物兵器。
而且還用了帝皇本身的基因序列和一個同樣強大的永生者基因序列結合了黑暗科技年代的生物科技,可想而知在這種先天條件如此優越的情況下創造出來的怪物們究竟有多么強大。
事實也的確證明,原體們只要可以明悟自身,那他們的實力幾乎就可以得到極大的提升,若論起物質宇宙的碳基生物天花板,那么一定就是原體無疑了。
可惜光靠**是不夠的,因為戰錘是個很唯心的世界,亞空間的力量無時不刻不在影響著現實宇宙。
若是足夠的唯心,一介凡人也可能發揮出與原體相抗的實力,即使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原體的特殊性讓佩圖拉博沒少從自己身上取下一些東西來研究,事實上,從他身上取下來的樣本被研究利用得相當稀少。
因為佩圖拉博自己也搞不懂,他的專項不在這上面。
但他還是整出了不少生物技術,比如說基因強化手術,生命延長技術等,這些技術其實挺簡單的。
佩圖拉博所研究出來的基因強化手術相對來說其實還算可以,成本低廉,成功率高,排異性低,或許是因為佩圖拉博的基因穩定且強大的緣故,接受基因手術改造的那些人在身體能力,思維模式等方面都出現極為夸張的增幅。
可惜還沒有回歸帝國無法與阿斯塔特們對比一下數據,但佩圖拉博有自信,他的改造士兵加上武器裝備絕對要比太陽輔助軍們強很多。
其實佩圖拉博真正眼饞的還是帝皇手中創造原體和禁軍的生物技術,那才是目前現實宇宙黑暗生物科技的巔峰之作。
帝皇這個從古泰拉時期一直活到現在的社恐中年科技死宅對于黃金時代的科技絕對是有著極為深刻的理解的。
泰拉皇宮和喜馬拉雅山底都不知道有多少黑暗科技在里面。
佩圖拉博都已經想好了到時候回歸帝國之后要跟帝皇討要一些了。
模擬的進程愈發詳細,佩圖拉博看了一會之后從深度思考中退了出來,他的思維算力很強,模擬個幾十上百年都是小意思,但現在,時間到了。
神經電纜從腦袋上飛走,一雙潔白無瑕的玉臂從身后抱住了他。
“你醒了,姐姐,怎么不多睡一會兒,現在還很早。”
佩圖拉博輕聲道。
“你又在搞這些了,說好的今天陪我的,結果又偷偷地起來了。”
史蒂芬妮緊貼在弟弟身上,將頭靠在他寬厚的背上,整個人一下子“掛”在了佩圖拉博背后。
“習慣了,我先陪你吃點東西吧,今天一切都依你,我們說好的。”
“真的?”
“真的。”
“那我們走,出去吃,我要吃大魚和獸排。”
“好。”
“我還要去逛大劇院和展覽館。”
“聽你的。”
“還要去海邊游泳,去星環上開飛船。”
“好,都依你。”
“那我們走。”
史蒂芬妮從佩圖拉博的身上下來,小手拉著大手興致勃勃地出發。
這打亂了佩圖拉博的日常計劃,但他很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