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發昏沉,厚重的云層如吸飽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壓在京城連綿的屋脊之上,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林凡坐在宮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里,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冰涼的刀柄,目光透過半掀的車簾,凝視著外頭灰敗的街景。
離宮之時,那隱約的悶雷聲如今已化作了淅瀝的冷雨,敲擊在車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雨水順著街邊的檐角流淌,匯聚成渾濁的水流,沖刷著青石板路上的塵埃,卻洗不凈這座古城深處潛藏的血腥氣。
“大人,前面是羊腸巷,路窄難行,咱們還是繞道吧。”車夫老張在前頭喊道,聲音里透著幾分擔憂。這條巷子平時就少有人走,加上下雨天,更是濕滑難行,兩旁的高墻投下巨大的陰影,如同巨獸張開的獠牙,將巷道吞沒在無盡的黑暗中。
林凡微微皺眉,正欲應聲,目光卻忽然被巷口橫亙的一堆雜物吸引。那是一輛側翻的板車,上面裝滿了不知哪來的爛菜葉和淤泥,正好堵住了大半去路。而在馬車轉身的剎那,后方竟也傳來“咣當”一聲巨響,幾名穿著蓑衣的壯漢默契地推著另一輛滿載的木材車,不偏不倚地封死了退路。
前后夾擊,陷阱已成。
“退不了了!”老張驚恐地吼道,猛地一抖韁繩,試圖讓馬匹在狹窄的空間里調頭。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破空聲驟起。
“嗖——!”
那是利箭撕裂雨幕的尖嘯,冰冷而決絕。林凡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地一腳踹開車門,整個人如同一頭獵豹般向外側滾去。
幾乎同一時間,三支漆黑的短弩箭如毒蛇吐信般鉆入車廂,深深釘入了林凡剛剛所坐的軟墊上。箭尾還在劇烈顫動,發出嗡嗡的蜂鳴聲,若非他退得快,此刻已被釘穿在車廂之上。
“啊——!”車夫老張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一支弩箭毫無懸念地貫穿了他的咽喉,鮮血噴濺在泥濘的地上,瞬間被雨水沖淡。他的手無力地垂下,那匹受驚的駕馬嘶鳴著,卻因為被前后堵死而只能在原地焦躁地踩踏著蹄鐵。
林凡在地上一個翻滾,迅速起身,背靠著濕漉漉的青石墻壁,手中長刀已然出鞘,刀身映著昏暗的天光,泛起森森寒意。
雨勢漸大,巷子兩側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了十幾個身著黑衣頭戴斗笠的殺手。他們沒有廢話,甚至沒有眼神交流,動作整齊劃一,仿佛一群沒有感情的傀儡。
這種默契,這種冷酷,絕非市井江湖上的殺手組織所能擁有。
“又是當兵的?”林凡冷笑一聲,心中卻是一沉。他看得分明,這些殺手手中的并非常見的刀劍,而是早已在民用中被禁用的軍制手弩。這種弩箭射程雖不及長弓,但射速極快,且能在近距離輕易穿透重甲。
為首的一名殺手抬起手,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號令,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戰術手勢。
“嗖嗖嗖!”
又是密集的一輪弩箭覆蓋過來,封鎖了林凡所有的閃避空間。
長街狹長,無處可躲。林凡不退反進,身形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殘影,手中長刀舞成一片光幕,將射來的幾支弩箭磕飛。“叮當”脆響不絕于耳,火星在雨水中四濺。
他是靖夜司指揮使,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修羅,這種程度的伏擊,還殺不死他!
“殺!”
一名殺手見弩箭無效,低喝一聲,率先棄弩拔刀,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直撲而來。其余人緊緊跟隨,結成了一個嚴密的攻擊陣型,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軍中伍長級別的高手。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林凡眼中殺機暴漲,面對迎面而來的鋼刀,竟不避不讓,刀鋒斜挑,精準地磕在對方的護腕上,順勢一抹,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鮮血噴涌,混雜著雨水,瞬間將林凡半個身子染紅。但他沒有絲毫停頓,借著這一擊之力,整個人如鬼魅般鉆入敵陣。
在這狹窄的巷道中,人數的優勢反而成了累贅。林凡的刀法詭譎狠辣,專攻下三路與關節要害。每一刀揮出,必伴隨著一聲凄厲的悶哼或骨骼斷裂的脆響。
然而,這些殺手實在太悍勇了。即便同伙倒下,剩下的人依舊面無表情,甚至有人為了給同伴創造進攻機會,硬生生用身體去擋林凡的刀鋒,只為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送上致命一擊。
這不是簡單的殺人,這是拿命換命的消耗戰術!
林凡感覺到體力在飛速流逝,肩膀、大腿等多處掛彩,雨水浸入傷口,帶來陣陣火辣辣的劇痛。但他眼中的戰意卻越燒越旺,手中的刀劈砍得越來越快,仿佛不知疲倦的絞肉機。
就在又是兩名殺手倒下,林凡也被身后一人偷襲劃破后背衣衫的危急關頭,巷口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聲——那是靖夜司特有的信號。
“誰敢傷我家大人!”
一聲暴喝如雷霆炸響,緊接著是沉重的破風聲。
一道黑影從巷子頂端的屋檐上俯沖而下,那是玄七。他手中握著一柄特制的重型鐵抓,凌空揮下,生生將偷襲林凡那名殺手的腦袋砸得粉碎。
“大人,屬下來遲!”
玄七落地,并未停留,反手一抓又將另一人撕扯開來。隨著他的出現,巷子兩端涌入了數十名身穿飛魚服的靖夜司番子,原本死局般的伏擊圈瞬間被內外突破。
那些黑衣殺手見援軍已至,原本瘋狂的攻勢竟在一瞬間停滯。
為首的一名殺手最后看了一眼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立的林凡,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絕望與決絕。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的蠟丸,毫不猶豫地塞入口中,用力一咬。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其余幸存的殺手見狀,竟沒有任何猶豫,紛紛效仿。
“想死?沒那么容易!”玄七大急,飛身撲向為首那人,想要扣住他的下巴逼他說出幕后主使,但指尖觸及對方皮膚時,那殺手的身體已經劇烈抽搐起來。
黑紫色的血液從他們的口鼻中涌出,那是劇毒“七步斷魂”,見血封喉,絕無生路。
不過數息之間,剩下的七八名殺手全部癱軟在泥水中,氣絕身亡。他們的尸體在雨水的沖刷下迅速變冷,帶走了所有的秘密。
林凡拄著長刀,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腳邊那具無頭尸體上。他看著這一地的狼藉,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沒有俘虜,沒有線索。就像第 48章那次趙府的搜查一樣,對方總是能在最后關頭掐斷消息的來源。這種寧可死也不招供的組織紀律,比精良的武器更讓人感到恐懼。
玄七在尸身上搜查了一番,頹然起身,搖了搖頭:“大人,這些人是啞巴,身上沒有任何信物,連衣服都是普通的布料做的。除了這些弩箭……”
他彎腰從死尸手中撿起一把精巧的手弩,遞到林凡面前。
林凡接過那把弩箭,手指撫摸過弩機上那個不起眼的陰刻標記——一個被云紋環繞的“兵”字。
“這是軍器監三年前封存的制式弩箭,只有邊關正規軍中的斥候營才配發。”林凡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但那雙眸子卻深邃得可怕,“私藏軍械,調動軍中殺手暗殺朝廷命官……這幫人,好大的膽子。”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遇襲,這是**裸的宣戰。之前查封趙府、逼問兵部,對方還在暗中周旋,而現在,既然皇上的旨意已下,既然挖肉刮骨已經開始,他們便撕下了偽裝,公然動武了。
“大人,這雨越下越大了。”玄七看了一眼四周逐漸聚集的圍觀百姓(雖然被番子擋在遠處),低聲提醒道,“得趕緊處理現場,否則……”
“處理干凈。”林凡將那把手弩收入懷中,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這條長街盡頭的黑暗深處,那里直通兵部尚書府的方向。
“把尸體帶回去,讓仵作驗明白骨。一顆牙都別給我放過,哪怕是骨頭渣子里混了毒,也要給我查清楚是哪里的配方。”
林凡轉過身,身影在風雨中顯得有些蕭索,但那股氣勢卻如巍峨高山,巋然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刺痛。這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更加確信自己腳下的路是正確的。
“讓他們看看,靖夜司的人,是殺不死的。”
玄七重重地點頭,轉身去安排收尾之事。
雨水沖刷著長街上的血跡,將它們匯入地下暗渠。但這股血腥氣,卻已然滲入了京城地底,在這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中,醞釀著更加狂暴的雷霆。林凡知道,今日這伏擊,不過是對方絕望反撲的開始,而他必須在這修羅場中,殺出一條通往真相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