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京城上空,連平日里璀璨的星河也被厚重的云層遮蔽,只余下幾盞孤零零的更鼓燈火,在風中搖曳不定。
西城裕豐倉。
這座負責供給西城五萬禁軍口糧的重地,此刻靜得有些詭異。高聳的圍墻仿佛一道鐵幕,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墻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墻內卻死寂一片,唯有巡邏守衛沉重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敲擊出單調的回響。
兩道如同幽靈般的黑影,借著夜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糧倉外圍的一棵老槐樹上。
“司主,前面就是糧庫正門,燈火通明,看起來守衛森嚴。”玄七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卻透著一絲不屑。他一身貼身的夜行衣,整個人幾乎融入了黑暗,唯有那雙眸子在夜色中閃著銳利的寒光。
林凡蹲伏在他身側,收斂了一身氣息,目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動靜。他今日也換下了一襲錦衣華服,身著玄色勁裝,袖口束緊,顯得干練而冷峻。
“外表越是森嚴,往往是為了掩蓋內部的空虛。”林凡淡淡說道,聲音極輕,像是風拂過葉尖,“走,避開正門,從側墻翻入。”
兩人身形一晃,如落葉般飄然墜地,沒有激起半點塵埃。
即便是在這戒備森嚴的軍糧重地,側面的圍墻之上,守衛也稀疏得令人發指。每隔十丈才有一名崗哨,且大多靠著墻柱昏昏欲睡,甚至還能聽到微弱的鼾聲。這哪里是把守五萬禁軍命脈的重地,簡直如同自家后院一般松懈。
林凡與玄七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寒意。這種松懈絕非偶然,若非內部管理早已爛透,便是有人刻意為之,為了方便在深夜進行某些不可告人的勾當。
兩人避開了幾撥毫無精神的巡邏隊,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庫房區。
一排排高大的庫房如同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谷物味,但這種味道并不純正,反而夾雜著一種令人不悅的酸腐氣息。
“這就是‘鼠患’留下的痕跡嗎?”林凡在一處半開的庫房前停下腳步,輕輕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玄七湊近聞了聞,眉頭瞬間皺起:“這味道不對。正常的陳米只有陳味,但這股味道里,分明有霉爛發酵的酸氣,還有……泥土的腥味。”
林凡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庫房大門。
“吱呀——”
陳舊的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兩人瞬間屏住呼吸,身形緊貼門框,靜靜地凝聽了片刻,確認沒有驚動遠處的守衛后,才側身閃入庫房內部。
庫房內漆黑一片,只有從高處氣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麻袋輪廓。
林凡走到一座米堆前,隨手抽出腰間的短匕,扎進一個麻袋。
“嘶啦。”
麻袋破裂,滾出來的并非潔白的大米,而是一團黑乎乎、粘結成塊的穢物。那是早已霉變發黑、甚至已經開始長出白毛的劣質米。
“好膽色。”林凡冷笑一聲,將短匕上的穢物擦在地上,“給前線禁軍吃這種東西,也不怕壞了軍心,折了將士們的陽壽。”
玄七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司主,這庫房里的米恐怕早就被調包了。平日里發放出去的,或許也只是表面的一層好米,底下全是這種垃圾。那個掌秤官若是發現了這事,確實沒命活。”
“這只是冰山一角。”林凡的目光在空曠的庫房內掃視,最終落在了角落里一處不起眼的地方,“霉爛米味可以掩蓋腐爛的氣息,但這股泥土腥氣,卻是掩蓋不住的。”
他示意玄七跟上,兩人如同貍貓般穿梭在陰暗的過道中。
越往深處走,那股奇怪的味道就越發濃烈。原本的霉味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潤、陰冷的泥土腥氣,甚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磷火味。
這里顯然是糧倉的廢棄區,地面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雜亂地堆放著一些破損的貨架和廢棄的木箱,仿佛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但林凡敏銳地發現,地上的灰塵雖然厚,卻有幾道拖拽的痕跡,雖然極其細微,但在月光的斜射下依然依稀可辨。
“有人來過這里,而且頻率不低。”林凡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地上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泥土濕潤,且顏色發黑,這是新翻出來的土。”
玄七聞言,立刻警覺地環顧四周,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司主,這里雖然偏僻,但距離巡邏路線不過百步。若在此處動土,怎能不被人發現?”
“正因為大隱隱于市。”林凡站起身,目光鎖定在最深處一間看似已經坍塌半邊的小庫房上,“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那個失蹤的掌秤官,如果被藏尸或者被關押,這里最有可能。”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間廢棄庫房。
越靠近,那股泥土腥氣就越重,甚至讓人感到一陣陰冷的風從不知名的地方吹來,吹得后頸發涼。
庫房的大門早已腐朽倒塌,露出黑洞洞的入口。兩人跨過門檻,里面空空蕩蕩,只有幾根斷裂的橫梁橫亙在地上。
然而,當林凡走到庫房正中央時,腳下的觸感突然一變。
原本堅硬夯實的地面,踩下去竟然有一種微妙的空洞感,伴隨著極其細微的“沙沙”聲,仿佛下面鋪著厚厚的沙礫。
“就是這里。”
林凡蹲下身,用匕首輕輕撬開了一塊松動的青石板。
隨著石板被移開,一股帶著濃重霉爛味和泥土腥氣的冷風猛地從地下灌了上來,吹得兩人衣擺獵獵作響。
石板之下,赫然是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只有半人寬,依著洞壁修有簡易的階梯,通向未知的黑暗深處。洞口邊緣有著明顯的摩擦痕跡,顯然是經常有人出入。
“果然有暗道。”玄七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洞口,“這裕豐倉地下,竟別有洞天。”
林凡盯著那漆黑的洞口,眸中寒光閃爍。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偷盜軍糧案,這暗道修建得如此隱蔽且規整,絕非一日之功。其背后的勢力,恐怕早已將手伸到了這京城的根基之下。
“老鼠打洞,是為了偷食。”林凡緩緩收起匕首,聲音低沉而冰冷,“但這只老鼠打的洞,卻連通著整座京城的命脈。走吧,下去看看,這洞底到底藏著什么見不得光的勾當。”
玄七點了點頭,率先一步踏入黑暗,手中的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潮濕的階梯。
林凡緊隨其后,在最后一塊石板合上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廢棄庫房上方那一方狹窄的天空。烏云散去,一輪殘月掛在檐角,冷冷地注視著這片即將被撕裂的黑夜。
兩人沒入黑暗,只留下那股揮之不去的霉爛氣息,在空蕩的庫房中回蕩,仿佛訴說著無數不可言說的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