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大太監趙德全那緩慢移動的身上。他蓮步輕移,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尖上。燭火搖曳,將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怪誕,如同此刻殿內詭譎的氣氛。
林凡靜立原地,神情沒有絲毫波瀾,唯有那緊握在身側的手,指節泛白,泄露了他內心并不如表面般平靜。這本賬本,是他用命換來的,也是王校尉一家性命的重量,更是無數被他暗中構陷的冤魂所凝結的血淚。今夜,它必須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李文淵的呼吸愈發粗重,他的雙眼死死鎖定在趙德全手中的那本冊子上,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他多希望那只是一場噩夢,一本被燒毀的假賬本,怎么可能會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林凡手中?
趙德全終于走到了龍案前,躬著身子,用他那獨有的、不疾不徐的語調道:“陛下,賬本在此。”
皇帝沒有立即伸手。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從賬本上移開,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最后在李文淵那張僵硬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這一眼,輕描淡寫,卻讓李文淵感覺如同被萬鈞重錘擊中,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終于,皇帝伸出了手,接過了那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的封面是普通的牛皮,因年代久遠和反復翻閱,邊角已經磨損,顯得平平無奇。可此刻在皇帝手中,它卻重逾千斤。
皇帝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修長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著,享受著這令人窒息的片刻。殿內落針可聞,只能聽到燭花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咳……”皇帝輕咳一聲,打破了沉寂。他緩緩翻開了賬本。
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數字,記錄著某年某月,何處軍餉被克扣了多少,流向了何處。皇帝的眉頭微微一蹙。
他繼續向后翻。速度不快,但每一頁的停留時間都在縮短。顯然,這些貪墨軍餉、賣官鬻爵的罪證,雖然樁樁件件都足以讓任何一個大臣人頭落地,但似乎并未讓他太過意外。畢竟,他能讓李文淵坐穩兵部尚書的位子這么多年,又豈會真的對他一無所知。
李文淵的心隨著皇帝翻頁的動作一點點提起,又一點點落下。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幸,或許這些罪狀雖然嚴重,但在皇帝看來,還不足以動搖他的根本。
然而,當皇帝的手指停在賬本的中后段,某一頁上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空。
皇帝的目光凝固在那頁紙上,那里的字跡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潦草,仿佛記錄者在極度慌亂或者憤慨中寫下的。他盯著看了許久,那張始終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真正的、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李文淵。”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間刺穿了李文淵最后的心理防線,“你過來。”
李文淵渾身一顫,如同被抽去了魂魄,機械地向前挪動了兩步。
皇帝抬起眼,那雙眸中已再無半分平日的威嚴與深不可測,只剩下純粹的、令人膽寒的殺機。“三年前,西北大敗,我寧國三十萬將士埋骨沙場,右將軍徐沖戰死。你當時給朕的奏報是,軍中出了內奸,延誤糧草,才致此慘敗。而那個‘內奸’,你說早已查實,卻因涉及機密,不便公開,最終不了了之。”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將手中的賬本狠狠摔在龍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那你給朕解釋解釋,這是什么!”皇帝的手指幾乎是戳在那頁紙上,“‘七月,西北糧道, delayed.目的,清除徐沖羽翼,嫁禍先鋒營張千戶!’ delayed!用的竟是西涼蠻夷的文字!李文淵,你好大的膽子!”
全場嘩然!
在場的幾個宮人和大臣,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面露駭然之色。
原來如此!原來當年那場震驚朝野、令無數家庭破碎的西北大敗,根本不是因為什么內奸,而是眼前這位兵部尚書,為了排除異己,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勢,竟不惜犧牲三十萬將士的性命,構陷忠良!
他李文淵,才是那場國難的真正罪魁禍首!那個被他掛在嘴邊無數次的“內奸”,不過是他為了掩蓋自己滔天罪行而憑空捏造出來的一個幽靈!
“不……不可能……”李文淵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連連后退,眼神里充滿了絕望與瘋狂,“這……這是偽造的!是林凡偽造的!陛下,您要明察啊!他是為了陷害臣!”
“偽造?”皇帝冷笑一聲,站起身來,一步步從龍椅后走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軟在地的李文淵,“這上面的花押,可是你李文淵的私家印記?這上面的筆跡,朕找幾個人來一對便知真假!你當朕是三歲小兒,還是當這滿朝文武都是瞎子聾子?”
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御書房內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文淵的心臟上。
他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那本賬本太熟悉了,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上面記錄了多少骯臟的交易。他怎么會認錯?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榮華富貴,在這一刻,都隨著這本賬本的曝光,化為了泡影。
“來人!”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將兵部尚書李文淵革職查辦,打入天牢,給朕徹查此案,株連九族!”
話音剛落,殿外的侍衛立刻魚貫而入,沖到魂飛魄散的李文淵面前,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架起。
“陛下!陛下饒命啊!陛下!”李文淵的慘叫聲響徹宮城,但他很快就被堵住了嘴,狼狽地被拖了出去。
御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腥與絕望混合的味道。
皇帝重新走回龍案邊,緩緩坐下,目光轉向始終靜立一旁的林凡。那目光復雜,有贊許,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林凡,你做得很好。”他淡淡地說道,“這本賬冊,你從何處得來?”
林凡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此乃前任兵部主事王奇所留。王校尉因撞破李文淵的秘密而被滅門,其妻兒冒死將其交予臣。臣,幸不辱命。”
他沒有提及陳懷山,也沒有提聽風閣。在這位帝王面前,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皇帝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頗為滿意。他拿起那本罪證確鑿的賬冊,輕聲道:“證據確鑿,罪證如山。李文淵一黨,今夜起,便從這朝堂之上,徹底消失了。”
他頓了頓,看著林凡,眼神變得深邃:“你為朕,為這萬里江山,立了一大功。說吧,你想要什么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