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楚時安和小財已然離開,周磊與小進仍守在崔家陪著她。
往日里這個時辰,閨蜜早該去醫館了。
昨日晚上,徐無疾——也就是師父的兒子、閨蜜的師兄——回徐莊村后,便特意到崔家為盛晚璇診過脈,還跟周磊囑咐,讓她這幾日不必去醫館,安心將養傷勢便是。
再加上,經了昨晚的風波,徐土順借著師父名義欠下的那些債,定然是瞞不住了。
等這事徹底敗露,師父和師兄少不得要焦頭爛額地收拾爛攤子。
這終究是徐家的家事,盛晚璇自覺不便插手。索性在家靜養幾日,等事態慢慢明朗,再去見師父和師兄也不遲。
吃過早飯,與崔家人道別后,盛晚璇和周磊便帶著小進,一同往河灣村走去。
收養閨蜜七人的錢奶奶是河灣村人,這些年他們便一直住在那里。
閨蜜先前也想過在河灣村落戶,奈何村里的話事人橫豎就是不松口,閨蜜這才把落戶目標改成了徐莊村。
“要不要我去殺了他?”
走在路上,周磊突然沒頭沒腦地撂下這么一句,聲音平淡無波,卻像塊冷石猛地砸進靜湖里,格外突兀。
盛晚璇的腳步倏地頓住,愣了一瞬才側頭看他,眼里滿是錯愕:“殺誰?”
“徐土旺。”周磊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慣常的憨厚,尾音卻透著股異乎尋常的堅定,半分猶豫也無,“他傷了你,本就該死。
況且等他醒了,定然會一口咬定是你傷的他。他死了,既報了仇,也斷了那些麻煩。”
差點忘了,周磊看似憨厚老實,骨子里卻藏著股狠勁,為了護著自家人,是真能豁出一切的。
“不用。”盛晚璇回復得很果決,“徐土旺能在最后關頭被救下來,是他命不該絕。我們要真動了手,反倒落了下乘。
一來,殺人沒那么簡單,若被人發現,便是我們主動把把柄遞了出去,到時候徹底沒了道理;
二來,鬧出人命就不是鄰里糾紛那點小事了。官府一旦插手,順著蛛絲馬跡查下去,遲早會追到我們頭上。到時候別說護著誰,怕是連自己都要搭進去。”
周磊點了點頭。
前世,周磊就因為這事進了大牢,盛晚璇怕他鉆牛角尖,又道:“其實他們未必有那個膽子追究我打人的事,因為一旦追究,張大嘴謀財害命的勾當也得一并抖摟出來見光。
至于徐土旺會指認我這一點,你也無需憂心。他們既無人證也無物證,空口白牙地攀咬,不見得有人會信。相反,我這邊卻有不少人證。
時安雖年少輕狂,但他的話也不無道理。這事后續會怎么發展,確實說不準。我們切不可在這時候自亂陣腳,平白給人留下破綻。”
她頓了頓,放緩了語氣道,“對付這種人,不必臟了自己的手。他們欠的債,總有更體面的法子讓他們一一還清。”
“好。”周磊認真應下,沒再提半句關于動手的事。
盛晚璇見他這般,便知是真聽進了勸,腳下步子不自覺輕快了些。
兩人一前一后走著,路上的風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掠過他們腳邊,給這段路添了幾分寧和的暖意。
閨蜜一家獨居在河灣村北麓的半山腰間,遠離塵囂,清幽靜謐,像一方藏于山野的小世外桃源。
河灣村村民有自己的顧慮,不肯讓他們從村中穿行。為避免沖突,平日里他們都是沿著蜿蜒山路翻山回家。
小進在前方帶路,盛晚璇踩著周磊的腳印跟在后面,走在這條既熟悉又陌生的鄉間小路上,每一處景致都讓她感到新奇。
明明承載著閨蜜的記憶,此刻卻因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又生出幾分陌生的詩意來。
守在家里的小招,靈敏地捕捉到他們的腳步聲,汪汪叫著,歡快地從家里飛奔而來,將尾巴搖成一朵毛球。
循著小招的蹤跡轉過拐角,一棟土坯茅草房的院子映入眼簾。
這就是閨蜜一家生活了八年的棲居之所。
即便后來閨蜜搬去徐莊村,又在縣城、府城乃至京城擁有了華宅,這里始終是她魂牽夢縈的歸處。
也是在這里,那個命運交織的雨夜,閨蜜救下了贈予她玉佩的人,從此與跨時空的自己結下了種種羈絆。
懷著滿心的感慨與悸動,盛晚璇抬腳踏進了小院。
院落只開一扇朝東的木門與外界相通,內里自成一方小天地。
最惹眼的是靠山壁嵌著的那處天然山洞,洞口朝北敞開,開闊敞亮;洞內深處曲折延伸,幾乎貫穿了大半座山峰。
山洞入口處有一間土坯茅草屋,原是錢奶奶的舊居,如今已改成養蠶室。
舊居前的一排房舍,是閨蜜幾人到來后,在山洞對面平整出土地,先后修建起來的。
新屋皆是朝南而建,門窗正對著山洞與那間老屋,其中最大的兩間屋子用作寢屋,東屋住著三兄弟,西屋則是錢奶奶和姐妹四個的生活空間。
屋里沒有床,各有一鋪大炕。在南方,睡炕本不常見,畢竟南方的冬天遠沒有北方那般嚴寒。
可他們獨居在偏僻山里,氣溫本就偏低,加上沒有足夠的厚被褥保暖,熱炕便成了冬日里抵御寒冷的最佳選擇。
況且閨蜜一家本是北方人,早就習慣了睡炕,遷到南方后也自然沿襲了這個生活方式。
寢屋西側,有間窄小的附屬房,像從寢屋延伸出的“小口袋”。
屋子中間用青磚墻隔成兩間:外間作儲物用,放著曬好的草藥和各類干貨;里間則是糧倉,囤著一家人的口糧。
寢屋東側,并排立著兩間稍小的屋子。
靠近寢屋的一間作廚房,是一家人做飯、用餐的地方;
另一間挨著院墻,作為凈室,用木板隔成里外兩間:里間暗角擺著尿桶,供家人小解;外間則供洗漱沖澡。
院子四周,狗窩安守一處,貓窩靜倚一角,雞窩棲居一隅,各自占據一方小地盤,互不干擾。
院子西南角,山壁與圍墻相倚成坳,搭著一座茅草棚,棚里擺著石磨等物,正是做豆腐的地方。
院子東南角,臨著山壁也搭了一排棚子,棚下砌有兩個山泉水池,一高一矮,泉水日夜潺潺不息。
高池接取山壁滲下的清泉,池水供一家人淘米洗菜、日常飲用;水流叮咚跌進矮池,池中養著幾尾紅鯽,池水則供家中貓狗雞飲用。
溢出的池水穿過圍墻上的預留小洞,順著地勢蜿蜒而下,先流經圍墻外的水池,那里是家里漿衣浣物的地方;水流繼續向下流淌,最終匯入下方的魚塘。
在魚塘附近,另建有一間獨立的茅房,是一家人解決大便的地方。茅房旁邊就是豬圈,里頭還養著兩頭黑毛大肥豬。
“大哥,阿姐,你們可算回來了!”
聽到動靜,一位妙齡少女三步并作兩步從廚房里小跑出來,雙手在圍裙上隨意擦了擦。
她圓圓的臉上掛著倦意,說話前先打了個哈欠,語氣里摻著點小埋怨:
“昨日二哥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大半夜在山洞里乒乒乓乓敲了好久,說是在磨藥材。
后來又跑到廚房,又是蒸又是煮的,不知道在瞎忙啥。我要幫忙還不讓,吵得大家一整晚都沒睡好覺。
二哥倒好,這會兒還在山洞里呼呼大睡,連今早泡好的豆子都沒磨!
不過他睡前特意交代了,說等你們回來,就去山洞里找他,像是有要緊的事要跟你們說。”
少女說話時,瞥見周磊正卸下肩上的采藥筐,立即迎了上去,雙手穩穩接過竹筐,利落地擱在墻根。
見到筐里還放著幾包藥,忙問道:“阿姐今早的藥喝了沒?”
得知尚未服用,她一邊念叨著“喝藥可拖不得”,一邊開始張羅著煎藥。
少女名叫田辛兒,今年十五,是家中排行老六的頂梁柱。
她一雙巧手從不閑著,春種秋收侍弄菜地、采桑喂蠶打理蠶房,把家中雜務操持得井井有條,還將四歲的妹妹楚歲安照顧得妥妥帖帖。
“我們這就去找二哥。”盛晚璇抬腳剛要走,忽又轉身追問,“時安在家嗎?”
田辛兒正伸手拿木架上的藥罐,聞言動作頓了頓:“三哥昨日出門后就沒回來,我還以為和你們在一塊呢。”
“時安天不亮就走了,”盛晚璇道,“既然沒回家,許是還有事要忙。”
“喲。”田辛兒抱著藥罐一笑,圓臉上梨渦深陷,“那一定是忙著撿銀子去了,否則三哥可起不了這么早。”
別說,還真讓她猜對了。
盛晚璇回以一笑,朝著山洞走去。
穿過洞口那間彌漫著桑葉清香的養蠶小屋,才算真正踏入山洞。
洞內空間豁然開朗,闊朗得驚人。
養蠶小屋上方,巨大的洞口仿若天穹缺口,天光從那里傾瀉而下,給洞內鍍上一層柔和的亮色。
在兩側山壁下,依勢搭了幾間木屋,木墻簡陋卻結實。
此刻,楊皓便在其中一間木屋內沉沉酣睡,均勻的鼾聲混著洞外呼嘯的風聲,在靜謐的洞窟里悠悠回蕩。
不過,這人向來耳尖,即便在睡夢中,只要有腳步聲靠近,便會瞬間警惕地睜開雙眼。
待看清來人是自家人后,楊皓眼底的戒備又化作了釋然,利落地坐起身。
雖然沒睡多久,但眼底卻不見一絲倦意。
他目光徑直落在盛晚璇頭上,關切問:“小璇,你頭上的傷咋樣了?”
盛晚璇應了聲“無礙”,跟著便問起自家山契、房契、以及那些銀子的事。
楊皓盤腿坐在竹床上,咧嘴笑得樸實又歡喜:“山契和房契,時安昨日就贖回來了。”
說著,他搓著雙手賣起了關子,“至于銀子數目,你們猜猜有多少?”
盛晚璇當真凝神盤算起來:這里頭有楚時安借來的九十兩印子錢,要猜的,其實就是張大嘴家的積蓄有多少。
“總共一百兩?”
楊皓笑得眼睛瞇成了兩條縫,搖了搖頭。
這明顯是猜少了。
“一百二十兩?”盛晚璇試探著問。
楊皓依舊搖頭,伸手拽過身邊的藍布包袱,掀開那層層疊疊的布料,白花花的銀錠子晃得人睜不開眼。
緊接著,他又打開一個灰色包袱,掏出幾串沉甸甸的銅錢,咧嘴笑道:
“加我們的九十兩在內,銀子共計一百六十二兩七錢五分,另有銅錢兩千二百八十六文!”
盛晚璇顧不上驚訝張大嘴的家底,只覺荒謬至極——
這人明明攥著七十多兩銀子,卻為了一株靈芝,不惜對閨蜜下死手。
七十多兩銀子,在這地界足夠置上一套氣派的青磚大瓦房,哪還用得著去傷天害理?
這一刻,盛晚璇忽然意識到,楚時安那看似冒險的做法,實則每一步都精準地剜在了張大嘴的命門上。
對付這種蛇蝎心腸之徒,唯有以雷霆手段治她方可解恨。
區區二兩半銀子的賠付,對她而言不過零星碎銀,怎算得上懲戒?
唯有讓她賠得傾家蕩產,被催債人逼得狼狽不堪,在無盡的困窘與壓力中日夜煎熬,才是對其歹毒心腸最痛快的報復。
盛晚璇這才驚覺,那總掛著吊兒郎當笑容的少年,雖從未將對阿姐的關切宣之于口,卻用最果決的行動,為阿姐撐起了一片公道。
幸好,昨日教訓他時,自己留了幾分手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