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楚時安,哪還有半點平日里的吊兒郎當,眸色一沉,語氣陡然加重:
“我今兒可是聽說了,你在深山采到顆靈芝,還賣了二百兩銀子!
可誰不知道你體態笨重,胖得連山路都爬不上去,又怎么可能去深山采到靈芝?
我家阿姐卻日日上山采藥,今早便是去了徐莊村這邊的山頭。
這靈芝,莫不是我家阿姐采的,被你見財起意奪了去?”
他越說,臉上的擔憂便越濃,聲音也添了幾分急切,“我阿姐遲遲不歸,難不成是被你們殺人滅口,就藏在這箱子里?
你們往深山跑,不會是想找地方拋尸,毀尸滅跡吧?”
這番話字字戳中要害,張大嘴只覺得后背發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楚時安竟全說中了!
她強壓著翻涌的恐懼,梗著脖子尖聲回嘴,聲音卻止不住發顫:
“放你娘的屁!滿嘴胡吣什么!我胖怎么了?胖就不能上山了?那靈芝是我在山腳下撿的,跟你楚家有半毛錢干系?
她一個外來的流民,也配采到這般好東西?我今天見都沒見過她,你少往我身上潑臟水!”
她攥緊拳頭,肥肉隨著激動的動作微微顫抖,竭力裝出兇悍的模樣,
“我家的事用得著你管?這箱子里是我家的寶貝,怕遭賊惦記才往后山藏,你憑什么污蔑我殺人拋尸?
楚家小子,你少在這血口噴人,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這臭嘴!”
“是不是污蔑,打開瞧瞧不就知道了?”楚時安轉頭看向何捕頭,聲音沉厲又帶著急切,字字鏗鏘,
“何捕頭,若是這里頭真的是我阿姐,那張大嘴便是謀財害命!殺人償命,今日還請官老爺為我們楚家做主,還我阿姐一個公道!”
聽到“殺人償命”幾個字,張大嘴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褪得毫無血色,連帶著聲音都破了音:
“你、你少胡說八道!什么殺人償命?我沒殺人!你這小崽子別在這血口噴人!”
圍觀的村民聽到這話,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頓時更響了,一道道眼神齊刷刷釘在木箱和張大嘴兩口子身上,滿是懷疑與忿忿——
不是殺人拋尸,那他們這大晚上的,鬼鬼祟祟抬個木箱往后山去,到底在干嘛?
亂哄哄的動靜里,幾道身影快步擠了進來,正是村里的里正,還有徐家族里的族長和幾位族老——
聽聞后山出了事,都是被人匆匆喊來的。
徐里正眉頭擰成疙瘩,掃過面色慘白的張大嘴夫婦,又看了眼鎖得嚴實的木箱,沉聲道:
“徐莊村的人祖祖輩輩都是老實本分的,向來守規矩、重情理,可從沒有過謀財害命的齷齪事!
今日這事鬧到這份上,容不得半點含糊,張大嘴,你且把箱子打開,當著眾人的面說清楚,也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一旁的徐族長是面露慍色,對著徐虎厲聲呵斥:“徐虎!你也是徐家的子孫,做事怎能如此糊涂?
這箱子要是真沒貓膩,為何不敢開?莫不是真如楚小子所說,藏了見不得人的東西?趕緊打開!別丟了我們徐家的臉面!”
幾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語,句句壓著理,又占著村里的輩分地位,村民們也跟著附和起來:
“打開看看!打開說清楚!”
“要是沒做虧心事,怕什么開箱子!”
聲聲催促里,張大嘴腿肚子直打顫,手死死攥著木箱的鎖扣,哪里敢開?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這箱子一打開,里頭的人露了面,她和徐虎就徹底完了!
只能梗著脖子硬撐,聲音發飄還帶著顫:“這、這是我家的東西,憑什么給你們看?要是我家寶貝少了分毫,你們誰賠得起?
那楚家丫頭是來過徐莊村,還給我送過塊豆腐,可那豆腐也就掛在我家門上,她連我家門檻都沒進,我面都沒見著她,怎么可能害她!”
一旁的徐虎更是縮著脖子不敢吭聲,頭埋得幾乎要抵到胸口,被族老狠狠瞪一眼,身子便抖上一抖,半點反駁的膽子都沒有。
“你真沒見過我家阿姐?”楚時安追問,目光死死鎖著她,又沉聲再問,“我家阿姐,也壓根沒去過你家?”
“當然沒有!”張大嘴梗著脖子喊,聲音卻虛浮得很,眼神下意識閃躲。
楚時安當即逼上一步:“那你敢發誓嗎?”
換作往常,張大嘴斷斷不會發這誓,可眼下被眾人圍著逼問,官差和族老都在跟前,為了掙得一絲信任、蒙混過關,她心一橫,咬著牙硬撐:“發就發!”
當即揚著脖子喊出聲,扯著嗓子賭咒:“我要是今日見過楚曉璇,要是她踏進過我家半步,就讓我全家都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行了嗎?”
她敢發誓,是因為她知道就算這么說,那道雷也劈不到她身上;
可她若不發這誓,這箱子真當著眾人的面打開,里頭的事露了底,那她才是真的離死不遠了。
別說,這毒誓還真起了作用,在場眾人果然松了口,私下里竊竊私語起來。
“平日里張大嘴最護短,敢發這么狠的誓,沒準這事真跟她沒關系?!?/p>
“雖然這人平日里潑辣嘴毒,愛占小便宜,但殺人償命這么大的事,想來也沒那膽子?!?/p>
“要真干了這事,她怎么敢拿全家發誓!”
……
正議論著,一個外姓人擠到前頭,揚聲說道:“楚家小子,你別著急!
你家阿姐沒事,上午還跟我們在蘿卜泉一起洗井呢,就是摔了一跤磕到了頭,許是在崔家歇著了,你要不上崔家問問?”
還沒等楚時安應聲,張大嘴反倒先搶話接了茬,扯著嗓子義正言辭道:
“你看我說什么來著!沒事吧!那楚家丫頭根本就好好的,哪來的什么殺人滅口!少在這胡說八道!”
她只顧著趁勢撇清自己、擺脫嫌疑,滿心都是松快,半點沒察覺楚家丫頭出現在蘿卜泉有什么不對勁。
這時盛晚璇撥開人群走到前頭,輕喚一聲:“時安,我在這呢。上午喝了藥就在崔家睡著了,竟忘了讓人給你句話?!?/p>
楚時安抬眼瞧見她,當即快步上前,聲音里滿是后怕:“你沒事就好,可嚇死我了,一直沒你的消息,我都快急瘋了?!?/p>
一旁的張大嘴看清來人,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腦子里轟然作響——
不對啊,這楚家丫頭不是該被鎖在木箱里嗎?怎么會好好站在這兒?她若不在箱子里,那木箱里頭的又是誰?
還沒等她細想,人群外突然炸響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來人正是張大嘴的小女兒徐麥嬌,她連滾帶爬撥開人群沖過來,小臉漲得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咱家的銀子!還有那靈芝!全、全不見了!都被偷了!”
“你說什么?!”張大嘴一把揪住徐麥嬌的胳膊,聲音尖利又發顫,臉色青紫,“不是讓你守在屋里嗎?怎么會丟?!”
方才強撐的硬氣蕩然無存,只剩滿心的驚惶與焦躁,連聲音都破了音。
徐麥嬌嚇得眼淚直掉,身子抖個不停,哭腔打顫:“我、我明明守得好好的!是二哥進來,說他替我守著,讓我睡一會兒。
結果我才瞇了一下子,醒來就見柜子門大敞著,里頭的銀子和靈芝全沒了,二哥也不見人影!”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議論開來:“不是說靈芝都賣了二百兩銀子嗎?怎么這會又說丟了?”
一旁有知情人立馬接話解釋:“哪賣了啊,就是跟藥商談妥了二百兩,對方先給了九十兩定金,說好明日拿尾款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
話音剛落,又有人咋舌:“那這么說,張大嘴這靈芝一丟,明日交不出貨,豈不是還得賠錢給人家藥商?”
“可不是嘛!九十兩定金都收了,也不知道他們契約咋寫的?真要賠的話,賠一半都得一百三十五兩,賠一倍就是一百八十兩,都不是小數目!”
一聽這話,眾人臉上都透著幾分暢快,倒不只是單純眼紅那筆銀子,更多的是心里頭解氣。
原來張大嘴談妥了賣靈芝的事,本想捂著藏著不讓旁人知道,偏她家傻老三嘴不嚴,在村里見人就嚷嚷,這事才滿村都傳開了。
當時有人好奇上前打聽真假,全被張大嘴劈頭蓋臉罵了回去,說那些人都是窮鬼,讓趕緊離她家遠些,別把霉氣帶進院子,還放狠話再敢問就把人毒啞,盡是些難聽至極的話。
所以今晚大伙一聽張大嘴遭賊,心里都憋著股暢快,全披衣起了床,借著抓賊的由頭趕來瞧熱鬧。
沒想到,張大嘴家竟是真的丟了銀子和靈芝,這事兒聽著,可比自家撿著銀子還要舒心。
“你二哥?”張大嘴滿臉不敢置信,抓著徐麥嬌的手猛地收緊,“他不是跟無疾一起去找你大哥了嗎?怎么又回來了?!”
徐麥嬌哭得更兇,身子抖得站不穩,哽咽著搖頭:“我、我也不知道!大哥也沒找著,如今銀子和靈芝又沒了,這可怎么辦啊,娘!”
張大嘴腦子猛地一轉,心頭咯噔一下。
不對!早上明明讓老大看著楚曉璇的,這丫頭如今好好站在眼前,老大卻一整天都找不著人影,那木箱里的是誰?
她猛然轉頭盯住那口箱子,眼睛里瞬間爬滿驚懼,瞳孔驟縮,渾身的血仿佛都涼透了。
不、不可能!
那楚家丫頭片子細胳膊細腿的,能有多少力氣,哪能治得住她家老大——那可是常年干重活的壯漢!
絕不可能!
張大嘴先是下意識退后一步,隨即又猛地往前沖了幾步,撿了塊石頭就想把木箱上的鎖砸開,想看清里頭到底是誰。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人群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抓著偷銀子的小賊了!抓到小賊了!”
這聲喊瞬間勾走了張大嘴的所有心思,她也顧不上木箱了,雙手使勁扒開擋路的人群,急匆匆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擠去。
沒多久,就見幾個村民押著個蒙著臉的人往這邊來,推推搡搡間,那人還在掙扎。
張大嘴心頭火起,一個箭步沖上前,伸手就狠狠扯開了對方臉上的布巾——那張臉,赫然是他平日里最疼最偏心的二兒子徐土順!
張大嘴目眥欲裂,怒火直撞頭頂,當下也顧不上旁人,揚手就對著徐土順劈頭蓋臉地打,巴掌拳頭落得又急又狠,邊打邊嘶吼:
“你個孽障!我打死你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
打了半晌,她揪著徐土順的衣領將人狠狠搡在地上,紅著眼眶厲聲逼問:
“銀子呢?靈芝呢?你把東西藏哪了?是不是你偷了家里的錢!快說!”
邊罵邊伸手在他身上亂摸亂翻,銀子靈芝半點沒找著,卻摸出了一把鑰匙。
這鑰匙她再熟悉不過,正是自家房門的那把,而木箱上的鎖,用的就是這把鎖,鑰匙竟在老二身上。
她越來越看不懂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不成,是老二為了偷銀子,竟把老大鎖進了木箱里?
張大嘴正發愣的間隙,徐虎一把搶過鑰匙,抬手就要去開木箱的鎖。
自楚家丫頭現身那一刻,徐虎心里就咯噔直跳,隱約猜到木箱里的人怕是自家大兒子,心早就慌作一團,此刻見了鑰匙,只想立刻打開箱子確認。
他手腳麻利地撬開鎖扣掀開箱蓋,里頭蜷縮著的人,果然是他們找了一整天的老大徐土旺。
這下人群徹底炸開了鍋,議論聲浪直接掀翻了頭頂的天:
“合著張大嘴要埋去后山的寶貝,竟是她家大兒子徐土旺??!”
“我的天爺!親娘要埋親兒子,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這張大嘴平日里就偏疼二兒子,家里臟活累活全扔給老大一家干,卻還要受這罪,造的什么孽啊!”
……
眾人議論的功夫,那頭徐土旺已被幾人合力從木箱里抬了出來,手腳上的麻繩、嘴里的布條都被慌忙解開。
萬幸他竟還有氣,也算撿回一條命。
人群里頓時又是一陣驚呼嘆惋:“我的天!這竟是要活埋??!綁成這樣塞箱子里,得遭多大的罪!”
“老二也真不是人,為了家里的銀子,這么害自己兄長!”
“哎呦喂,這心偏得也太沒邊了!平日里把老二寵上天,到頭來卻只會偷家里的銀子,而這老大勤勤懇懇地,卻落得個半夜被活埋的下場,哎喲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