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嘴身后跟著少說有二十余人,十多個手持兵器的漢子打前鋒,還有幾個提著捕獸網的。
后面跟著幾個面容兇悍的婦人,手里舉著火把,個個氣勢洶洶。
人數夠多,工具齊全,分工還合理,顯然是有備而來,且來者不善。
三只獵犬皆是齜牙咧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蓄勢待發,仿佛下一息便要撲上去撕咬。
都說小村里的狗最兇,這話不假。
楚家獨門獨戶住在山里,平日里常帶著獵犬上山打獵,這些獵犬得以盡情施展野性,比起尋常家犬,兇悍更甚。
那群人本是氣勢洶洶,此刻被獵犬森然的利齒與蓄勢待發的狠勁一震懾,面面相覷間,竟無一人敢踏前半步。
張大嘴卻顧上不這幾條狗,瞥見桌上的碎銀與銅板,哪管數目多少,當即認定是自家財物,猛地暴喝:
“好?。∥揖驼f銀子怎么憑空沒了,原來全叫你們這些賊胚子昧下了!今天你們誰也別想逃!”
又轉頭對身邊漢子狠聲道,“不過三只畜生在這兒吠,怕個屁?拿網捆了,直接砍了便是!”
“張大嘴,你在我家撒什么野!”盛晚璇厲聲喝道。
昨夜在徐莊村,她礙于閨蜜的性子,不愿惹人起疑,才處處收斂,全靠楚時安在前頭與張大嘴對峙。
可如今,她已是歷經生死、態度大變的“楚曉璇”,又豈會再忍氣退讓!
她語氣冷硬,分毫不讓:“昨夜徐莊村的里正、徐家的族長族老,還有在場的一眾村民,誰沒聽見你二兒子親口認了偷銀子的事?現在又跑到我家來鬧,算什么道理!
你有這顛倒黑白的功夫,倒不如回家翻翻你兒子的衣兜和鞋底,說不定還能摳出幾枚沾著他汗臭味的銅錢!”
此時,楚家門外已圍了不少河灣村的人。
原是張大嘴一行人從村里鬧過來時,就引了好些村民跟著看熱鬧,一路跟到了這兒。
昨天徐莊村的事,早已傳遍了周遭村落,大伙兒正覺得意猶未盡,沒成想這熱鬧竟追到河灣村來了,一個個都興致勃勃地看著。
“啊,呸!”張大嘴掄著手里的木棍直往盛晚璇身上戳,早把那假誓拋到九霄云外,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臭丫頭片子,少跟我裝瘋賣傻!
別以為我不知道,就是你打傷我家老大,還在背后挑唆老二偷家里銀子,連打傷老大的黑鍋,都一并往他身上扣!
我真是瞎了眼,竟沒瞧出你這黑心腸的爛貨藏著這么些陰招!”
對面的盛晚璇半分懼意也無,眉梢反倒挑出幾分譏誚:
“哦?是嗎?那你倒給大伙說清楚,平白無故的,我為什么要打傷你家老大?
再說說,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有什么能耐,敢在你張大嘴的地盤上,把你家正值壯年的大兒子給打傷?”
見張大嘴一時語塞,她勾了勾唇角,帶著幾分嘲諷繼續道,
“至于你那二兒子,他要是真能聽我挑唆,我倒想勸他學好。
可他偏要往賭坊里鉆、往窯子里跑、還大吃大喝,欠下了一屁股外債,我又能奈他何?
如今他偷了家里的銀子,你卻往我身上賴,這是什么道理?
難不成是我把骰子塞他手里、把姑娘推他懷里的?還是說,他喝下的那些酒、吃下的山珍海味,都跑到我肚子里了?”
“放屁!”張大嘴攥著木棍的手青筋暴起,抖得像篩糠,
“他一個老實孩子,要不是你在背后使壞,怎么可能會偷家里銀子?你以為誰都像你們這群有娘生沒娘養的流民一樣,打小就沒教養!”
她木棍幾乎戳到盛晚璇臉上,又狠狠“呸”了一聲,
“還敢說我兒子嫖?你們這群流民湊在一塊兒,背地里指不定干了多少見不得人的齷齪勾當!
怕是青樓里的妓子,都比你們這群不清不楚的干凈三分!
河灣村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收留你們這群爛貨在村里落腳,也不怕臟了這塊地,壞了村子風水!”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起了陣騷動。
河灣村的人雖因些緣由,不大讓楚家人往村里走動,可多半還是些老實本分的百姓。
在村里同住這些年,誰不清楚楚家這幾個孩子的底細?
雖說當年是逃難來的流民,可進了村便守著本分,一言一行都合著規矩,這些年從沒惹過半點是非。
更難得的是,除了楚家親姐弟,其他幾個孩子雖沒血緣牽扯,卻處得比親兄弟姐妹還親厚,村里長輩提起,沒誰不點頭嘆聲好。
可偏偏張大嘴竟用這般腌臜下作的話來糟踐他們。
那都是些沒成婚的大小伙和女娃子,哪經得起她這般污蔑?
這人的心眼子,真是壞透了,簡直喪盡天良!
盛晚璇并沒被張大嘴那套空口白牙的污蔑攪亂心神,吵架這回事,最忌諱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更何況,瞧著門外村民的反應,便知大伙心里明鏡似的,壓根不信她這套說辭。
她清了清嗓子,語速陡然加快,連珠炮似的開了口:
“都說言傳身教,您家二兒子那股‘老實’勁,以及欺軟怕硬、顛倒黑白的做派,想必都是跟您學的吧?
您看看他,在賭場被人逼得下跪磕頭,連個反抗的屁都不敢放;
找姑娘的時候,被那些粉頭哄得團團轉,花起錢來眼睛都不眨。
這‘老實’勁,真是讓人開了眼!”
張大嘴臉漲得通紅,剛要張口回嘴,盛晚璇的聲音已經蓋了過來,
“再瞧瞧您干的事兒!今天帶著徐莊村的人來河灣村撒野,是沒把河灣村的鄉親放在眼里,還是沒把徐莊村的體面當回事?
再聽聽您那張嘴,說的話比糞坑還臭。
東家媳婦生了丫頭,您背后罵人家‘不下蛋的雞’;西家漢子賺了錢,您就編排人家‘錢來得不干凈’?!?/p>
“你——”張大嘴怒目圓睜,剛擠出一個字,就被盛晚璇搶了話頭,
“最可笑的是給自家大孫子說親,那姑娘本分勤快,就因媒人提了句‘二兩銀子的聘禮’,您當場就掀了桌子,罵人家‘窮瘋了想訛錢’,把人罵得抹著眼淚走了,連媒人都說再也不登你家門了。”
“那是他們——”張大嘴氣急敗壞地吼出聲,話音未落,又被盛晚璇壓了下去,
“如今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就因您那張毒嘴,硬生生把大孫子的親事給攪黃了。
更別說,就因為有您這么號人物在,周遭村子的姑娘家提起徐莊村,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您瞧瞧,就因為您一人,多少好姻緣都繞著徐莊村走。
有您這尊‘大佛’鎮著,徐莊村這風水啊,可真是‘好’得沒話說!
我們這些老老實實討生活的,確實比不上!”
像張大嘴這種,吵起架來看著兇,實則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臟話和瞎潑臟水,全靠嗓門大和態度橫撐著,話里半分實質性內容都沒有。
對付這種人,根本犯不著講究什么道理和邏輯,只要聲音比她大、語速比她更快、話比她更密,讓她插不上嘴、緩不過氣,自然就占了上風。
這會兒的張大嘴,脖頸上青筋暴起,活像只鼓脹的癩蛤蟆,那模樣看著別提多解氣了。
前世,她就跟閨蜜說過,等張大嘴再來找麻煩,就通過玉佩聯系,她來教閨蜜如何回嘴。
可那時玉佩每天只能通話一刻鐘,閨蜜舍不得把這寶貴的時間用在這種事上,便婉拒了。
后來通話時間慢慢變長,閨蜜的日子也漸漸好起來,搬到縣城住了,盛晚璇終究沒和張大嘴正面對上過,想想還有點可惜。
所以這一次,說什么也得吵回本!
沒道理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還憋著氣受這份窩囊,正好也出出當年那口郁氣!
恰好一陣風卷著院角碎草刮過,滿院喧囂竟奇異地靜了一瞬。
錢奶奶渾濁的老眼里滿是難以置信,方才還下意識把孩子們往身后護,此刻卻怔怔望著盛晚璇的背影,嘴唇半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周磊手里的犬繩松了半寸,躁動的獵犬趁機往前掙了掙,他才機械地往回拽了拽。
方才還緊繃下頜線準備動手,此刻喉結滾了滾,眼神一半是警惕,一半是全然的怔忡,仿佛頭回認識眼前這姑娘。
夏清瀾躲在楚時安身后,忍不住好奇地露出半張臉。
平日里見了生人就躲的姑娘,此刻早忘了害怕,只盯著阿姐的背影,滿是困惑與驚訝。
楊皓和田辛兒也呆呆望著,那脊背挺得筆直,敢指著張大嘴鼻子反問的姑娘,真的是平日里說話輕聲細語、受了委屈只默默垂眼的楚曉璇?
唯獨楚時安,昨日早被阿姐那番轉變驚過了頭。
此刻他手里攥著犬繩末端的結立在一邊,眼底不見半分詫異,只靜靜瞧著家人們這副驚掉下巴的模樣,嘴角抿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