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朝為架空朝代,其整體發展水平與部分政策多與明代相近,卻也存在顯著差異:
這里的女子無需纏足,亦不必恪守“深居簡出”的規訓。
盡管仍難以完全掙脫傳統觀念的束縛,但無論是入女學求學,還是開商鋪營生,皆無禮法強行禁止。
相較其他朝代,女子無疑擁有了更多自由空間。
人口流動也無明代嚴苛的路引制度,反倒近似宋朝的寬松政策,百姓出行游歷相對更自由。
桂泉縣地處南方,盛晚璇前世經過分析推斷,此地的氣候、風俗及生活習慣與湘南一帶頗為相似。
此時正值梅雨季節,所幸她遇上了一個大晴天,今日打的幾塊土坯表面已曬干,雖內里未干透也無妨。
趕在三兄弟回來前,她將土坯砌在了大門旁的圍墻上,又在上方鋪了些稻草。
暮色初臨時,三兄弟中的楚時安率先歸家,喊了聲“我回來了”,就腳步匆匆地扎進了西屋。
窗欞透進的余暉里,一位少女端坐在窗前,素手輕揚,銀針如蝶穿梭于繡繃兩面,布面上的花鳥圖案鮮活靈動,似要破布而出。
少女生得白凈,在莊戶姑娘里著實少見,淺綠粗布衫穿在身上,像春日的新芽浸在泉水里,鮮嫩又水靈。
她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門口,看清來人時,嘴角漾開一抹清甜的笑意,手中的繡花針不自覺停了下來,輕聲喚道:“三哥。”
楚時安歪倚門框,烏發隨意束著,幾縷碎發垂在眉眼間。
少年生得俊俏,偏愛吊兒郎當地挑著眉說玩笑:
“再喊三哥,我可就真把你當親妹妹疼了!到時候給你備上十里紅妝,風風光光送進地主家當少奶奶。
我們兄妹可說好了,往后一年半載的,妹妹可得記著回娘家看看,也讓三哥瞧瞧你胖沒胖!”
少女臉頰“騰”地燒起來,白凈的面皮瞬間漲成熟透的柿子,連耳尖都泛著燙人的紅暈。
見少女反應,楚時安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愈發肆意,幾步上前奪過繡繃:
“不是說好了!天黑就不許再繡了。要是把眼睛熬壞了,十里八鄉的媒婆可都得找我這兄長算賬,誰讓我沒把家中妹妹的寶貝眼睛看牢的?”
“時安哥!”少女輕嗔一聲,耳尖燒得通紅,慌忙低下頭去,發頂的碎發隨著動作輕輕顫動,半天才憋出一句,“就會打趣人……”
話尾的氣音軟軟糯糯,像只被踩了尾巴卻毫無威懾力的小貓,連佯裝生氣的模樣都帶著幾分嬌憨,偏生拿眼前嬉皮笑臉的人毫無辦法。
少女名叫夏清瀾,是與楚時安自小定親的未婚妻。
七年前,楚時安在路過桂泉縣的流民中發現了她,自那以后,夏清瀾便與他們生活在了一起。
“行,不打趣。”楚時安雙手撐在桌上,收了玩笑神色,看向夏清瀾,“問你正事,阿姐今日在家都忙了些什么?大哥二哥出門之前,去過哪些地方?”
張大嘴家的那筆銀子,阿姐多半會叮囑大哥二哥瞞著阿奶她們。
尤其是夏清瀾,她這膽小性子,平日里沒做虧心事,見個生人上門都能嚇丟魂兒,要是知道他們拿了人家全部的積蓄,還不得當場暈過去?
而阿姐一定會盡快將銀子藏好,為防有人搜家,八成不會藏在家里,最可能會埋在山里的某個地方。
是以,當楚時安聽聞大哥二哥進過山里一趟時,不過隨意應了兩聲。
可一聽到阿姐今日又是打土坯、又是砌圍墻時,他著實是驚訝了一番。
楚時安伸長了脖子,透過窗戶朝圍墻望去。
墻頭似乎比往日高了點,被茅草頂遮得嚴嚴實實,看太不真切。
“好值錢的土磚!”他嘖了嘖舌,沒想到阿姐藏銀子的法子竟這般出人意料。
夏清瀾見他神色古怪,輕聲詢問:“怎么了?”
楚時安將目光從圍墻上收回,落在夏清瀾身上,笑意漫上眼底:
“在琢磨該給我未婚妻打件定情信物了,好把人‘拴’牢了,省得有人總想著當我親妹妹。”
他的視線在少女身上流轉,最終落在她發髻間,眸光微亮,“銀簪可好?待我親手繪個樣式,必定比旁人的都別致。”
夏清瀾剛要開口說“不要亂花錢”,窗外就傳來了田辛兒的吆喝聲:
“三哥三嫂,大哥二哥都回來了,快來吃飯!今晚飯菜可是阿姐親自下廚做的!”
暮色浸透窗欞時,廚房里蒸騰的熱氣,漫過梁上懸掛的干蘑菇串與臘肉。
廚房東北角立著一座泥砌的灶臺,表面滿是歲月留下的煙火痕跡,四口大小不同的鍋錯落架在上方:
尺三鍋燜著的雜糧飯香氣四溢;
尺二鍋中,臘肉蒜苗正咕嘟咕嘟地翻滾,濃稠的醬色湯汁裹著肥瘦相間的肉片;
小砂鍋燉著家常豆腐,深褐色的豆醬與瑩白的豆腐相互映襯;
一旁的湯罐盛滿了清水,借著炒菜的余熱,水面早已翻涌起細密氣泡,騰起裊裊白霧。
廚房西北角的水缸里,盛著清冽的山泉水,水面還浮著新汲時未散的漣漪。
水桶收在水缸旁邊,桶與缸上方的墻面上,釘著一排木板架,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規整地碼在上面。
水缸旁的砧板架上,砧板表面還沾著幾星切碎的蔥花;旁邊一個碗里,雞蛋殼正浸在溫水里;架腳底下,則放著一個潲水桶。
砧板架往南擺了只爐子,比大灶靈活許多,平日里煎藥或是臨時熱碗菜都夠用,很是方便。
再看東南角,碗櫥的柜門半敞著,里面的粗瓷碗碟疊得齊齊整整。
碗櫥旁的八仙桌上,八副碗筷早已擺好,中間大碗里盛著金燦燦的雞蛋湯,旁邊一碟油亮鮮嫩的青菜正泛著熱氣。
大哥點亮了東墻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剛漫開,四歲的小歲安正踮著腳,小手扶著灶沿,直勾勾地盯著鍋中正翻滾的臘肉蒜苗:
“阿姐!這菜香得我肚子都叫啦!等會兒一定要用鍋里的湯汁給我炒飯,我要吃天底下最香的飯!”
三條獵犬蹲在門口搖尾巴,一只貍花貓蜷在碗櫥頂上,懶洋洋地晃著尾巴。
田辛兒剛把砂鍋豆腐端上桌,最后一盤臘肉蒜苗也跟著出了鍋。
錢奶奶夾起一筷子豆腐,深褐色豆醬裹著軟嫩的白塊,入口便笑得瞇起眼:“還是頭一回吃小璇做的飯,真沒想到我家丫頭還有這地道手藝,比縣里館子都強!”
大哥周磊扒著雜糧飯,連鍋巴都嚼得嘎嘣響:“是呢,就這盤臘肉,我能再多吃兩碗飯!”
二哥楊皓顧不上搭話,嘴里塞得滿滿當當,邊吃邊點頭,嘴里還不停附和著“好吃”。
楚時安則忙著幫夏清瀾打雞蛋湯,金黃的蛋花裹著蔥花,鮮香幾乎要順著光澤溢出來。
田辛兒咬了口豆腐,鮮美的滋味在嘴里散開,眼睛瞬間亮起來:
“阿姐!這比我平時做的好吃太多了!你這手藝不去開飯館簡直太可惜了。要是真開了店,保準十里八鄉的人都排著隊來吃!”
小歲安雙手捧著粗瓷碗,小臉蛋幾乎埋進了湯汁炒飯里,鼻尖沾著顆晶瑩的飯粒也渾然不覺,含糊不清地說著:“阿姐,這飯比過年吃的肉還要香!”
腮幫子鼓得像小倉鼠,油光發亮的嘴角溢出笑意,逗得大家直樂。
瞧著小歲安的模樣,盛晚璇心頭一動,不自覺就想起了前世。
其實她也叫“歲安”,那是出生時爸爸給取的小名。只是后來家里遭了一系列變故,只剩爺爺一人會這么喚她了。
她輕輕晃了晃腦袋,把那些遙遠的思緒驅散,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放進阿奶碗里。
自己也咬了口帶著焦香的鍋巴,耳邊剛落下阿奶“你也多吃點”的念叨,鼻尖縈繞著飯菜香,心口也被這難得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
碗筷相碰的叮當脆響,混著此起彼伏的歡笑聲,在昏黃的油燈下纏纏繞繞,將滿室煙火釀成了最暖的人間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