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個男人出現后。
就有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不停地出現。
還沒等陳默反應過來。
畫面就開始浮現了。
張祁,鏡宮維護員。
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
白天,鏡宮里人山人海,游客們擠在一起自拍、尖叫、尋找出口。
而張祁的工作時間,是在閉園之后。
他的工作很簡單:擦拭每一面鏡子。
確保第二天,每一個走進鏡宮的游客,都能在鏡子里看到清晰的自己。
鏡宮有幾百面鏡子。
大的有三米高,小的只有巴掌大。
直的、弧面的、凸面的、凹面的——每一面都需要擦拭。
張祁提著水桶,走在鏡子之間的狹窄通道里。
有些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過。
兩側全是鏡子,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他走在里面,像走在一個無限延伸的空間里。
前后左右,全是自己。
張祁從不看那些鏡子。
他只看手里的抹布。
抹布浸泡在水桶里,發出沉悶的噗聲。
他擰干它,然后抬起手,開始擦拭最近的一面鏡子。
滋——
抹布劃過鏡面,留下一道水痕。
鏡子里那個蒼白的男人,臉上也出現了一道水痕。
張祁繼續擦。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遍一遍。
鏡子里那個男人的臉,在水痕中扭曲、模糊、消失。
然后又隨著水漬的蒸發,重新浮現。
...
熱戀的情侶,年輕的姑娘們,溫馨的一家三口。
他們有說有笑的走進鏡宮,相互扶持著找到迷宮的出路。
而張祁站在鏡子背后的通道里,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沒有人看見他。
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這里。
他像一只躲在墻縫里的老鼠。
偷偷看著鏡子另一端那個明亮的世界。
那個世界,他進不去。
他開始想一個問題:
那些人的快樂,是從哪里來的?
他們憑什么這么快樂?
...
張祁的病情加重了。
醫生說他得的是內源性抑郁癥。
這種病,需要藥物控制。
但張祁沒有錢買藥。
很快,張祁心中的疑惑,變成了憎恨。
他憎恨自己,憎恨那些幸福的游客。
他在鏡宮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憑什么他們只需要半個小時就能走出去?
這不公平。
終于,張祁等待的‘機會’來了。
那一天天氣很糟糕。
暴雨從下午開始下,越來越多。
天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雷聲滾過游樂園,雨水砸在鏡宮的玻璃房頂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
閉園的時間到了。
工作人員紛紛離開。
但有一家三口,沒有出來。
父親,母親,一個五六歲的女孩。
他們困在鏡宮深處,找不到出口。
幾百面鏡子,無數條通道,一模一樣的反射——他們迷路了。
工作人員鎖上門,走了。
鏡宮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還有張祁。
他站在鏡子背后的通道里,看著他們。
父親摟著母親,母親抱著孩子。
三個人縮成一團,在鏡子的包圍中瑟瑟發抖。
女孩在哭。
“媽媽我怕…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母親安慰她:“別怕別怕,有人會來救我們的。”
父親拿出手機,沒有信號。
他敲打鏡子,砰砰砰,聲音沉悶,像敲在一堵墻上。
沒有人回應。
張祁看著他們。
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平靜,變成了興奮。
他提起水桶,拿起抹布,從通道里走出來。
那一家三口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后狂喜。
“師傅!師傅!救命!我們困在這里了!”
張祁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向他們。
一步,兩步,三步。
他停在那對夫妻面前。
然后,他放下水桶,拿起抹布。
他抬起手,把抹布按在了那個父親的臉上。
...
陳默站在這不屬于自己的回憶里,目睹了張祁殺人的全過程。
他看到父親的苦苦哀求。
也看到母親勇敢擋在了孩子面前。
但他們全都被張祁殘忍殺害了。
最后,輪到那個小女孩。
張祁把她的腦袋按在水桶,一點一點往下按。
陳默平靜的看著這一切。
但攥緊的拳頭,顯示出他的內心并不平靜。
...
在殺完一家三口后。
張祁坐在鏡宮最深處,用一把螺絲刀,刺進了自己的喉嚨。
血噴出來,濺在鏡子上。
也濺了他自己一身。
張祁倒在地上。
他的鮮血開始在地面上蔓延。
最終,那些血逆流而上,涌向了鏡子。
鏡子外的張祁已經沒了氣息。
但鏡子里的他,臉上露出了獰笑。
這一次,他看見了。
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他看見了自己。
在他死了之后,他終于能看見自己了。
...
畫面開始消散。
像退潮的海水,從陳默的意識里緩緩撤走。
雙目的刺痛讓他本能皺起了眉頭。
他睜開眼,視線似乎恢復了不少。
周圍的事物都能看的更加清晰了。
陳默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那個男人身邊。
耳畔,傳來了一道沙啞的聲音。
那是男人的聲音。
“你不一樣。”
“你能...理解我。”
陳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回答。
而是從懷中取出了自己的診療手冊。
嘩啦。
他開始翻頁。
第一頁,小雅已經停止了顫抖,似乎做出了回頭的動作。
陳默翻開第二頁。
在鏡中殺人狂的病歷里,果然多出了一行新的批注。
【他渴望被關注,渴望被肯定。】
陳默合上手冊。
這個批注可以說很直白了。
只要肯定他的存在。
只要說一句“我看見你了”。
這個鬼蜮,或許就會結束。
這個病人,說不定就會被治愈。
而他,也能收獲一個更加強大的病人。
陳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動了。
他舉起拳頭,對準面前的鏡子,一拳就打了下去。
咔嚓!
鏡面碎裂的聲音。
在死寂的鏡宮里炸開。
裂紋像蛛網一樣從拳落的位置向四周蔓延。
無數片碎玻璃從鏡面上剝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脆響。
碎片散落了一地。
落在了男人的抹布上。
他的手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不解的看著陳默。
那眼神像是在問:為什么?
“...因為。”
陳默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一字一句道。
“你不配得到我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