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輪轉,啟明星落。
漫天來自遙遠星空的光芒漸漸隱沒,無聲歸于虛空。
第一縷陽光破開厚重的云層,落在了少年稚嫩的臉上。朝氣蓬勃,未來可期。
陸平安向著紅日展顏一笑,盤膝結印,打坐吐納。
少年身后,肉眼不可見之處,劍靈泠音看著他,神色復雜。
真的不是當初那個少年嗎?可是卻又為何如此相似?一樣的陽光,一樣的謙遜,一樣的認真,讓人心生歡喜。
泠音的眼神漸漸掙扎,最終眉黛緊蹙,化作一陣光雨消失不見。
隔壁,陸庸無聲一笑,吹皺茶碗中的碧波。聞著陣陣清香,飲入口中,舒爽得眉頭直顫。
真好茶。神兵閣,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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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起用著早膳。獨孤九兒盯著天一和尚猛瞅。
“平安哥哥,小和尚好像不一樣了?”
陸平安抬頭看去。小和尚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如初見。見陸平安看過來,點頭微微一笑,繼續喝碗里的稀粥。
“嗯,確實不一樣了。應該是有所突破。”
說著話,陸平安起身帶著兩個少年走過去,拱手道:
“天一小師傅,恭喜了。”
天一眼里閃過一抹詫異,隨即莞爾。他起身合十行禮:
“平安施主好眼力。小僧多年迷障一朝破盡,本想找個機會特意答謝,如今看來還是著相了。”
他朝三人依次行禮:
“多謝平安施主。多謝九兒施主。多謝鐵牛施主。”
枯榮大師放下手里的粥碗,看著幾個少年,念一聲佛號,道一聲“善哉”。
幾個少年嘻嘻哈哈地隨著九兒出了門。
“今天去哪里玩哦?”九兒回頭問,“天一,你以前來過暴雪城嗎?”
天一點點頭:“小僧隨師父修行,來過兩次。暴雪城最出名的便是七星棋院,小僧曾在那里修行過一段時間。細數已是兩年沒有來了,不知當年故人是否仍在。”
稚齡少年不勝唏噓的模樣,惹得三個少年滿臉關愛地看著他。
走,陪你重游故地,尋找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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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少年一路來到城西,沿著重重圍墻,走到了七星棋院的大門處。
入眼便是兩側石柱上的題字。龍飛鳳舞,筆意雄渾:
【千載風云總沉浮】
【一朝北斗定乾坤】
【七星棋院】
好狂的口氣。好大的志氣。
獨孤九兒撇撇嘴,無視天一辛苦醞釀的情緒,拉著陸平安抬腿往里走,一副要踢館的架勢。
一旁的門子老遠就看到四個少年嘀嘀咕咕走來,笑瞇瞇地點上旱煙,等他們走近。
慕名前來求學的少年吧。見多了,不稀罕。
只是,這七星棋院的門檻實在太高。這些年慕名而來的天才少年們,大多都哭著回去了。雀棋么,老漢也會,何必一定要進學院?
眼瞅著小姑娘無視了自己,一副眼高于頂的樣子就要往里闖,老漢連忙喊住:
“娃娃,弄啥呢?”
“踢館!”獨孤九兒仰首傲然。
陸平安一頭黑線,連忙拉過九兒,站出來道:
“老丈,得罪了。我們慕名而來,打算參觀學習一下。”
“不礙事。只是這會兒里面上課呢,可不能攪擾了課堂。”
“秦伯!”天一小和尚追上來,“我是天一,您還記得我嗎?”
叫做秦伯的門子盯著天一仔細瞅,摸摸他的光頭,哈哈大笑:
“天一啊!兩年沒回來了吧?長這么高了!這次回來呆多久?內門那幾個家伙這次有把握對付了吧?不能再哭鼻子了哦!”
“秦伯!”天一有些無奈,“我帶幾個朋友來看看,學習交流一下。我先去和院長打個招呼。”
“哈哈,去吧。院長時常念叨你。”
“謝謝秦伯!”
一行人隨天一朝著棋院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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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里面已下了課,小路上人來人往,有些微微擁擠。
“天一?”
一個走過去的少女突然回頭,喊住了天一小和尚。
一行人轉頭看去。竟是一個漂亮的“小姐姐”——十三四歲的模樣,面容精致,一襲墨綠長裙襯托得亭亭玉立。她看著天一,巧笑嫣然。
天一微微一笑,合十行禮:
“楚嵐學姐,好久不見。”
“真的是你!”
楚嵐眼中爆出一團光華,邁著纖細的長腿兩步走到天一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小光頭。
“哈哈哈!終于回來了!這兩年棋藝沒有落下吧?這次我們一定要晉升內院!”
小和尚拼命掙扎,又不敢真的使勁,怕傷了學姐。一向淡定的天一,竟是紅了臉:
“楚嵐學姐,男女授受不親,你不能……”
“切!小屁孩兒!”
天一無奈,喘了口氣,道:
“楚嵐學姐,這幾位是我剛結識的好友,這次隨我來院里交流切磋。”
眼見楚嵐眼里又爆出見獵心喜的光芒,平安和鐵牛連忙往前邁了一步。
只是,楚嵐只問了一句:
“雀技如何?”
天一一陣糾結。這兩貨的水準他也不太清楚,獨孤九兒他更是拿不準。最終,化作一句:
“一言難盡。”
“哦?”
楚嵐明顯來了興致,看幾人的眼神又熾烈了幾分。
“能被天一這么評價的人可不多。走,切磋一下!”
“這……”天一一臉歉然地看著三人,“學姐,剛來不合適吧?我們還要去拜見院長。”
“走!”
獨孤九兒一臉傲然,全然沒把眼前的長腿少女放在眼里。
陸平安和韓鐵牛聳肩攤手。我倆醬油,你們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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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三人合抱的巨大蒼梧之下,一張棱角磨得光滑透亮的石桌。獨孤九兒、天一和尚、陸平安和楚嵐,分東南西北落座。
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點點斑駁光影在石桌上隨風搖曳。
獨孤九兒咯咯一笑,銀鈴般的聲音和著樹葉的沙沙聲,讓人不由心生愉悅。
開始咯!
少女甩出兩顆骰子,滴溜溜旋轉之間,命運的軌跡悄悄發生了偏移。
楚嵐應是棋院的名人。路過的學子看到楚嵐坐在局間,輕輕圍了上來。陸續又有人認出了天一小和尚,不斷有捂嘴驚呼的聲音。沒有多久,已是密密麻麻圍滿了人群。
“那個小姑娘是誰?以前沒見過。”
“和楚嵐學姐對局,膽子不小啊。”
人群里竊竊私語。外圍的人看不真切,只能踮著腳往里探。
忽然,前排一陣騷動。
“杠開了!”
“又和了?這才幾圈?”
“楚嵐學姐的臉色……我從沒見過她這樣。”
竊竊私語變成了低低的驚呼。一圈,兩圈,三圈。每過一局,人群便是一陣波動。有人張大了嘴,有人揉著眼睛不敢相信。
只見楚嵐神色肅穆,額角隱隱有細汗滲出。
終于,天一起身,對著楚嵐行了一禮:
“師姐,今天就到這里吧。我帶他們去見院長。”
楚嵐有些失魂落魄地點點頭。眼神當中猶自帶著茫然和驚疑不定。
天一眼中流出一絲感同身受的無奈,輕輕嘆了口氣。他對著四周學子又行一禮,帶著獨孤九兒三人離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追著那個嬌小的身影,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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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三人來到一處小院落。院子里各色的花草繁茂異常,風里送來幽幽清香,自有一種悠然曠達的心緒彌漫開來。
天一恭敬行禮,朗聲喊道:
“楚院長,天一求見。”
“天一?”
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自屋里走了出來。一襲青衫,一卷書,一雙看透滄海風云的眼眸。
“真是天一!哈哈哈!小家伙,總算還記得我這個老頭子!”
老人笑得爽朗,走上來拉著天一的手就往里走。
“進來進來!老頭子剛得了些好茶,你來品品!”
“謝楚院長!”天一道,“院長,這幾個是我剛認識的朋友,這次和我來院里學習交流。”
“哦?”
老人笑呵呵地看向幾個少年,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一跳。
“見過院長!”陸平安和韓鐵牛抱拳行禮。
“見過楚爺爺!”獨孤九兒脆生生喊道,聲音軟糯甜膩,“九兒給您添亂了!”
“哎!九兒啊!不添亂!”老人哈哈大笑,“看到九兒爺爺高興著呢!估摸著可以多活兩年!”
“楚爺爺騙九兒呢!”九兒歪著頭,“依九兒看,楚爺爺至少可以再鎮壓大陸兩百年!”
“哈哈哈哈!九兒啊,你跟楚爺爺來。爺爺這里有個鐲子給你,靜心養氣,好東西!”
天一眼睜睜看著老院長扔了他的手,牽著九兒笑得仿佛失散多年的爺孫倆重逢。他看看另外兩個少年,三人齊齊搖頭失笑。
等到告辭離去的時候,天一仍然暈乎乎的。
老院長再沒和他說過幾句話。拉著九兒的手噓寒問暖,天南地北一直聊到教務長求見,四人才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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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
教務長站在一旁,低聲稟報。
“了解過了。剛剛楚嵐和天一他們三人打了兩圈,那個少女獨和八局,局局杠開。據圍觀的學子描述,后來只要那個少女聽牌,摸花就必然杠開。”
他頓了頓。
“不知是否作弊。”
楚星河捧著茶碗,輕輕一笑。
“九兒么?我看過了,不是會作弊的孩子。”
他望向窗外,幾個少年的身影正漸漸遠去。
“這幾個小家伙,恐怕比我預計的還要不簡單。有意思了。”
他抿了一口茶。
“他們應該會在學院里待一段時間。且看看吧。”
“是。院長您休息,屬下告退。”
教務長離去后,楚星河獨自坐在屋里。
他望著窗外的天空,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