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如洗藍如珀,白云悠悠笑大羅。
受傷的兩個少年并無大礙。救援及時,只是抓傷,未傷筋骨。
一眾少年站在第三座山的峰頭,眺望著第四座山。密林綿延不絕,一掛瀑布如銀河倒懸,隱隱有猿啼虎嘯傳來。
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少年們,看著依舊陽光,依舊沒心沒肺。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鋒銳和剛強。
陸庸暗自點頭。此行已算圓滿。征服第四座山,不過是錦上添花。
“出發!”
一群少年嗷嗷叫著沖向此行最終的目的地。
激情、熱血、勇敢、沖動。或許唯其如此,方才是少年。
陸庸微微一笑,閃身跟上。
---
山里尋常野獸,對這群蛻變過的少年已無難度。一路橫掃過去。
黃昏時分,桃源村的新生代獵戶站在了第四座山的山巔——他們的先祖從未曾立足之地。
駐足遠眺。
來路狼藉,獸尸遍野。遠遠似能看見桃源村的裊裊炊煙,呼喚著遠行的游子歸巢安歇。
另一邊,是未知的莽莽群山。蔥郁、神秘、危險,卻又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一群少年無聲地交換著眼神。
繼續?還是繼續?
陸平安平靜地看著皺眉沉思的韓鐵牛,和眾人一起等他做決定。
比一般成人還壯了一圈的鐵牛,沉默片刻,沉聲道:
“原定計劃,休整一晚,明日回村。”
陸平安眼含笑意。一眾少年唉聲嘆氣,調笑著韓老大虎父犬子、甚是從心云云。
隱在暗處的陸庸暗自點頭。
知難而退,是合格的領袖。乘勝而退,是一種克制自我的睿智。
村子的未來交給他,應是無虞。
老獵戶們可以安心劃水、享清福了。
山巔四周已無危險。看著這黃昏日落、倦鳥歸巢,陸庸也是微微癡了。他想著自己的心事,任由一群少年在四周采摘閑逛。
---
“平安哥哥,我們去找漿果吧!九兒已經吃兔兔吃膩了!”
陸平安自無不可。他被獨孤九兒拉著手,蹦蹦跳跳去找漿果。
一路殺戮過來,九兒雖是弓箭手,卻也衣襟染血,一身風塵仆仆。此刻任務完成,四周已無危險,又有平安哥哥守在身邊,她恢復了天真爛漫的模樣——抓蝴蝶,逗兔兔,灑下一路銀鈴般的笑聲。
這終年無人煙的幽深山林,似乎都多了一絲陽光和明媚。
陸平安跟著她,滿心溫暖,卻仍打著十分警惕。
走過狼群那一夜之后,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會真正放松了。
不是害怕,是……有什么東西在提醒他:不能。
他說不清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狼王牙關離他后頸只有兩寸的那一刻,有些事情就變了。
行至一處山洞。
兩人相視一眼,陸平安輕輕搖頭。
獨孤九兒小嘴一撅,泫然欲泣:
“平安哥哥,我們進去看看有沒有武功秘籍好不好?九陽神功就給你練,九陰真經就我們一起練!”
陸平安一臉黑線。
這都是什么和什么。
他在心里問:“泠音,里面危險嗎?”
“劍心未動,沒有感知到危險。”
“小心點,跟在我身后。”
陸平安一手持劍,一手牽著笑彎了眉眼的獨孤九兒,慢慢朝洞內探去。
獨孤九兒舉著兩支燃燒的火箭充作火把,小聲問:
“平安哥哥,你說里面是哪本秘籍?”
“再說秘籍就你自己一個人進去。”
“好啦好啦!不說秘籍了。那你說,這里會是仙人的洞府嗎?會不會留下仙丹?如果有兩顆就我們一人一顆,如果只有一顆就我們一人一半……”
陸平安有點后悔帶這丫頭進來了。
若洞里真有什么孤獨了千百年的老妖怪,見到這么絮叨的姑娘,絕對舍不得放人走——怎么也得先嘮嗑個十年八年。
不對。
泠音突然示警。
陸平安一把將九兒拉至身后,手中泠音劍光華大放。
“桀桀桀!小娃娃挺機警的嘛!”
身后來路的洞頂上,倒掛著一個侏儒似的類人生物。身材佝僂,全身漆黑,手指和腳趾奇長,指甲閃著幽幽綠光。背后一對肉翼,輕輕扇動。
“晚輩誤闖寶地,不知前輩何方高人。還請放我兄妹離去,稍后家父和叔伯們自會前來送上謝禮。”
“桀桀桀!好狡猾的娃娃!”
那生物慢慢從洞頂落下,猩紅的眼睛打量著兩人。
“老祖萬毒蝠王!山里不知光陰逝,寂寞啊!男娃,不如你去請你叔伯來此一敘,我先和這女娃說會兒話?”
它迂回著向兩人逼近,一股腥臭陰森的氣息撲面而來。
陸平安按住一言不合就要彎弓搭箭的獨孤九兒。
此刻他不再是被畫本里的九尾狐嚇哭的少年。
他是九兒的平安哥哥。
他在心里問:“泠音,什么路數?打得過嗎?”
“它很虛弱,已是強弩之末。但號稱萬毒,只怕會使些下毒之類的詭異路數,最是難防。”
陸平安心下了然。他不著痕跡地帶著九兒后退兩步,抱拳道:
“吾妹年幼,不善言辭。不若晚輩留下來陪前輩說說這些年外面的趣事,舍妹去通知家中長輩前來拜見。不知萬毒前輩意下如何?”
萬毒蝠王猩紅的眼睛深深看了陸平安一眼,一陣猶豫。
它本是重傷之軀在此沉睡,今日卻聞到了童男童女的味道。如此純凈的純陽純陰之血,可以讓它少沉睡至少一百年。
只是,這兩個少年看起來也不是那么好對付。自己重傷之軀,再經不起折騰了。
雖然可惜,但穩妥起見,留下一個也是大補。
“也好。如此便依了你吧。”
它說著話,慢慢退開一點距離,示意獨孤九兒離開。
“平安哥哥!我們——”
“聽話。”陸平安打斷她,“我牽制他,你立即去通知鐵牛他們。爹應該也在附近,你喊就行。”
“可是——”
“相信平安哥哥。我等你們來一起收拾他。”
“真的?”
“真的。平安哥哥何時騙過你?”
“好!我去喊先生!哥哥你小心!”
陸平安含笑點頭,示意她快去。
獨孤九兒銀牙一咬,朝洞外沖去。
路過萬毒蝠王時,少女身上的血液味道刺激得它渾身顫栗。它看著那雪白的脖頸,下意識就要撲下——
泠音劍光華大作。
萬毒蝠王強行扭過差點轉過去的頭顱,猩紅的眼眸盯著陸平安:
“少年郎,值得嗎?”
陸平安淡然一笑,長劍虛指:
“前輩不會懂的。多說無益。家父是修行者,乘風御劍頃刻便至。不若今日蝠王放晚輩離去,結個善緣,可好?”
修行者。
萬毒蝠王心下一驚,下意識便要退去。可它瞥見陸平安嘴角那淡淡的笑容,暗呼厲害。
“桀桀桀!好生狡猾的少年!小小年紀便如此機變,再過得兩年如何得了!”
它繞著陸平安緩緩移動,聲音陰惻惻的:
“你爹若真是修行者,為何不曾帶你修行?我看你雖手持寶劍,卻仍是凡俗武者,剛剛窺破武道開始練氣而已。三言兩語就想詐走老夫,卻是看不起人了。”
陸平安輕輕一嘆。
果然都是難相與的老東西。
唯有一戰了。
他持劍凝神以待。
萬毒蝠王卻又猶豫了。少年明顯在拖延時間,它如何看不透?真有強援?
以它今日的狀態,實在不宜大動干戈。真要來個筑基境的修士,這幾百年的傷就白養了。
可是眼前這純陽之血,今日不取又實不甘心。
好狡猾的少年!還想詐我!
萬毒蝠王心生怒意。老夫還奈何不了一個沒有修行的娃娃了?
它張嘴厲嘯。
空間仿佛扭曲。肉眼可見的音波朝著陸平安擴散而來。
明明沒有聽到任何聲音,陸平安卻覺得頭痛欲裂。體內血液仿佛沸騰一般將要暴走,直欲沖破身體宣泄而出。
“避開正面,不要被音波沖擊到!”
泠音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陸平安噴出一口心血,蛇形朝著萬毒蝠王沖去。
兩人在這不大的空間里繞起了圈子,卻沒有實質接觸。
陸平安全力防守,絕不冒進。
萬毒蝠王心下越發焦急。它有些拿不準,這少年到底是在拖延時間,還是在做戲行詐。
不能等了。
它放棄了音波攻擊,閃電般朝陸平安撲去。陰森的指甲,直指少年脖頸。
那指甲堅硬無比,與泠音劍相擊,竟發出金鐵之音。
陸平安心如古井,劍隨意走。一招一式,穩如山岳。
十幾個回合下來,仍奈何不得這少年分毫,蝠王也動了真怒。它瞅準時機,對著陸平安又是一波音波吼出。
少年避之不及,眼神有一瞬間迷離。手中寶劍,眼看著就要掉落。
萬毒蝠王大喜,閃電撲上。張嘴朝著少年的脖頸,迅疾無比、卻輕輕咬去。
蝠王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全身輕顫。
幾百年不曾嘗到的純陽之血。那令人沉醉而不能自拔的味道啊。
陸平安嘴角微微翹起。
萬毒蝠王瞳孔一縮。雙翅猛扇,就要抽身離開。
將要落在地上的長劍,光華一閃,消失不見。
一聲劍鳴。
再次出現時,已在蝠王背后。
萬毒蝠王胸口一道前后通透的劍孔。沒有血液流出,只有一陣陣黑煙,在傷口處緩緩散去。
陸平安神色凝重。他伸手召回泠音,退后兩步,持劍凝神以待。
嘭。
萬毒蝠王炸開,化作一只只蝙蝠漫天飛舞。最后集結在一起,又凝成了萬毒蝠王的樣子。
“桀桀桀!未曾修行卻悟了御劍之術!還有一把通靈的神劍傍身!了不起的少年啊!”
它盯著陸平安,猩紅的眼睛里意味難明。
“現在我相信你父親是位修行者了。去吧,今日是老祖我栽了。”
它背對陸平安,落寞地揮揮手。
陸平安沒有動。
他想起了狼王。那匹銀白色的巨狼,臨死前臉上還留著得意而陶醉的表情。
這些活了幾百年的東西,都會演。
“前輩先請。”他說。
萬毒蝠王轉過身,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好小子。”
它緩緩朝洞深處退去。
陸平安一步一步往外退。
泠音劍始終在手,始終蓄勢待發。
最后一步。
距洞口只剩一丈。
“桀桀桀!桀桀桀!”
萬毒蝠王突然瘋狂大笑。
陸平安腳下發力,朝洞口沖去。
嘭!
蝠王再次爆開,化作一群蝙蝠。轉眼間,將陸平安團團圍住。
每一只蝙蝠全身紅芒涌動,眼睛里更是紅色的光芒直欲噴薄而出。
“孽畜!爾敢!”
陸庸腳下未見移動,卻是呼吸間便已到了眼前。
“爹!”
砰砰砰!
一只只圍著陸平安的蝙蝠盡數爆開。不再化作黑煙,而是紅色的、腥臭的血液,淋了陸平安一身。
“桀桀桀!人類修士!去死!去死!都去死!”
陸平安只覺一陣陣眩暈。
毒?
他看見父親長袖一揮,剩下的蝙蝠全數爆開化作飛灰。
他聽見洞外傳來鐵牛和少年們的呼喊聲。
他聽見九兒凄厲的哭聲。
他想,又哭了啊。
眼前越來越黑。
倒下之前,他最后一個念頭是——
原來還是會怕的。
只是怕的時候,已經不會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