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林野毫無血色的臉。他看了一眼導(dǎo)航上標(biāo)記的目的地——市兒童醫(yī)院舊址，那個紅點像一滴凝固的血。車子駛離燈火通明的城區(qū)，拐進一條路燈稀疏的老路。路兩旁的梧桐樹枝葉茂密，在車燈照射下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越往前開，周圍的建筑越老舊，行人車輛越稀少。終于，一片被生銹鐵柵欄圍起來的空曠地塊出現(xiàn)在前方。幾棟灰白色的老舊樓房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窗戶大多破碎，像無數(shù)只空洞的眼睛。林野把車停在柵欄外的空地上，熄了火。他拿起手機，默念“取出陰氣羅盤”。掌心一沉，一個巴掌大小、古銅色的羅盤憑空出現(xiàn)，指針在黑暗中微微顫動，指向那片黑暗建筑群的深處。

羅盤的觸感冰涼，金屬邊緣有些粗糙，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在手機屏幕光的映照下泛著暗啞的光澤。指針是暗紅色的，像一根浸過血的細針，此刻正微微顫抖著，固執(zhí)地指向正前方那棟最高的五層樓建筑。

林野推開車門。

夜風(fēng)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霉味和消毒水殘留氣息的味道。他打了個寒顫，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頂端，可那股寒意還是從領(lǐng)口、袖口往里鉆，像無數(shù)細小的冰針扎在皮膚上。

他打開手機手電筒，一束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柵欄門沒有鎖，只是用一根生銹的鐵鏈松松地掛著。林野伸手一推，鐵鏈嘩啦一聲滑落在地，在寂靜的夜里發(fā)出刺耳的聲響。他跨過柵欄，踩在荒草叢生的地面上。枯草在腳下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什么東西在草叢里爬行。

羅盤的指針顫抖得更厲害了。

林野深吸一口氣，握緊羅盤，朝那棟五層樓走去。

樓的正門是兩扇對開的玻璃門，其中一扇已經(jīng)完全破碎，玻璃碴子散落一地，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另一扇門歪斜地掛著，玻璃上布滿蛛網(wǎng)般的裂紋。林野側(cè)身從破碎的門洞鉆進去，手電筒的光掃過空曠的大廳。

地面鋪著老式的米黃色水磨石，積了厚厚的灰塵，上面印著雜亂的腳印——有人的，也有動物的，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痕跡。墻上的宣傳欄玻璃碎裂，褪色的宣傳畫耷拉下來，畫面上那些穿著白大褂、笑容燦爛的醫(yī)生護士，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詭異而扭曲。

正前方是樓梯，水泥臺階邊緣已經(jīng)破損，露出里面的鋼筋。

羅盤的指針猛地往下一沉。

地下層。

林野的手心開始冒汗。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倒計時——02:47:33。時間在流逝。他咬咬牙，朝樓梯走去。

通往地下層的樓梯更暗，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四級臺階，再往下就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空氣里的霉味越來越重，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臭味。林野每下一級臺階，都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

下了兩層，眼前出現(xiàn)一條橫向的走廊。

走廊很窄，兩側(cè)是刷著綠色墻裙的老式墻面，墻皮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發(fā)黑的磚塊。頭頂?shù)娜展鉄艄艽蠖嗥扑椋皇Ｏ聨赘€掛著，燈管兩端發(fā)黑，像燒焦的蟲尸。地面鋪著深綠色的防滑地磚，上面覆蓋著一層黏膩的污垢，踩上去有種軟塌塌的感覺。

羅盤的指針開始瘋狂轉(zhuǎn)動。

它不再指向固定的方向，而是像失控的陀螺一樣在盤面上旋轉(zhuǎn)，發(fā)出細微的、急促的咔嗒聲。林野停下腳步，屏住呼吸。他聽到了——從走廊深處傳來的聲音。

女人的哭泣聲。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只能從縫隙里擠出一點聲音。那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卻清晰得可怕。伴隨著哭泣的，還有低語——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只是一串模糊的音節(jié)，像在反復(fù)念叨著什么。

林野的喉嚨發(fā)干。

他握緊羅盤，手電筒的光柱顫抖著照向走廊深處。光柱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扇雙開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已經(jīng)斑駁脫落，露出銹蝕的金屬底色。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出“停尸房”三個字。

羅盤的指針突然定住了。

它筆直地指向那扇鐵門，暗紅色的針尖微微顫動，像在催促。

林野邁開腳步。

每一步都踩在黏膩的地面上，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音。走廊兩側(cè)有房間，門都敞開著，里面堆著廢棄的病床、柜子、醫(yī)療器械，在黑暗中像一個個蹲伏的怪物。手電筒的光掃過時，那些物體的影子在墻上拉長、扭曲，又迅速消失。

離鐵門還有十米。

哭泣聲更清晰了。

那聲音里透著一種絕望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聽得林野心臟發(fā)緊。他走到鐵門前，伸手推了推。門沒鎖，吱呀一聲向內(nèi)打開。

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福爾馬林和腐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林野用手捂住口鼻，手電筒的光照進去。

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天花板很高，上面掛著老式的通風(fēng)管道，管道表面銹跡斑斑。房間中央整齊排列著兩排不銹鋼的停尸柜，每個柜門上都有一排數(shù)字編號。柜門大多敞開著，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少數(shù)幾個還關(guān)著。

房間的角落里堆著一些雜物——破損的推車、散落的裹尸布、幾個翻倒的塑料桶。

而聲音的來源，在房間最深處。

一個女人背對著門口，跪在地上。

她穿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碎花連衣裙，頭發(fā)凌亂地披散在肩上，身體微微顫抖著，雙手捂著臉，壓抑的哭泣聲就是從她指縫里漏出來的。她的身影有些模糊，邊緣處泛著淡淡的、灰白色的光暈，像一層薄霧籠罩著她。

林野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羅盤的指針?biāo)浪赖刂钢莻€女人，針尖甚至微微發(fā)燙。

他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兩步。

腳下的地面?zhèn)鱽肀鶝龅挠|感，停尸房的地面鋪著瓷磚，比走廊更冷。他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自己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被放大。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哭泣聲停了。

她緩緩放下手，轉(zhuǎn)過頭。

那是一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五官清秀，但眼眶深陷，眼睛里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色。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張著，發(fā)出那種模糊的低語：“寶寶……我的寶寶……在哪里……”

林野的心臟狂跳。

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沒有后退。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去，屏幕自動亮起，系統(tǒng)提示彈了出來：

【檢測到目標(biāo)靈體：“母親”亡魂（執(zhí)念型）】

【執(zhí)念核心：尋找夭折的孩子】

【狀態(tài)：徘徊不去（七年）】

【危險等級：低（執(zhí)念未轉(zhuǎn)化為攻擊性）】

【任務(wù)提示：需找到“信物”并完成“告別儀式”。信物線索：孩子生前最喜愛的玩具。建議搜索區(qū)域：停尸房附屬儲物柜。】

【系統(tǒng)提供安撫語（請準(zhǔn)確轉(zhuǎn)述）：“孩子已經(jīng)去了該去的地方，他很好，不再痛苦。你該放手了。”】

林野抬起頭，看向那個女人。

她正盯著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空洞的痛苦。她的嘴唇還在蠕動，重復(fù)著那句話：“寶寶……我的寶寶……”

“我……”林野的聲音有些干澀，“我是來幫你的。”

女人沒有反應(yīng)，只是繼續(xù)念叨。

林野深吸一口氣，按照系統(tǒng)提示，開始環(huán)顧四周。停尸房兩側(cè)有門，一扇寫著“值班室”，另一扇寫著“儲物間”。他朝儲物間走去。

門是木質(zhì)的，門把手銹死了。林野用力擰了擰，擰不動。他后退一步，抬起腳，狠狠踹在門鎖的位置。

砰！

老舊的木門應(yīng)聲而開，一股更濃的灰塵味涌出來。

儲物間很小，只有四五平米，靠墻擺著幾個鐵皮柜子，地上堆著一些破舊的紙箱。林野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一個矮柜上。

那柜子和其他鐵皮柜不一樣，是木質(zhì)的，漆成淡藍色，上面還貼著已經(jīng)褪色的卡通貼紙——一只小熊，一朵小花。柜門關(guān)著，但沒上鎖。

林野走過去，蹲下身。

他伸手握住柜門的把手，金屬把手冰涼刺骨。他用力一拉，柜門吱呀一聲打開。

柜子里很空，只有幾件雜物：一個缺了口的搪瓷杯，一本卷了邊的病歷本，還有——

一個撥浪鼓。

鼓身是木質(zhì)的，漆成紅色，但已經(jīng)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發(fā)黑的木頭。鼓面是羊皮做的，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兩側(cè)系著兩根細繩，繩端各拴著一顆小木珠。林野伸手拿起撥浪鼓，很輕，木頭已經(jīng)有些酥了，拿在手里能感覺到細微的裂紋。

他輕輕搖了搖。

咚、咚、咚。

沉悶的、細微的鼓聲在寂靜的儲物間里響起，像遙遠的心跳。

幾乎在鼓聲響起的瞬間，外面停尸房里的哭泣聲停了。

林野握著撥浪鼓，站起身，走出儲物間。

那個女人已經(jīng)站了起來，正面對著儲物間的方向。她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野手里的撥浪鼓，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聲音。

林野走到她面前三米處停下。

他舉起撥浪鼓。

“這是……你孩子的玩具，對嗎？”

女人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嗚咽，像受傷的動物。她伸出手，那雙手蒼白、透明，指尖微微顫抖。她想碰觸撥浪鼓，卻又不敢，手懸在半空，像怕一碰就會破碎。

林野往前遞了遞。

女人終于接過了撥浪鼓。

她的手指穿過鼓身，沒有實體接觸，但撥浪鼓卻懸浮在她掌心上方，微微旋轉(zhuǎn)著。她低下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玩具，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涌動。

然后，她哭了。

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放聲大哭。那哭聲凄厲而絕望，在空曠的停尸房里回蕩，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又反彈回來，形成層層疊疊的回音。她緊緊“握”著撥浪鼓，身體蜷縮起來，像要把自己縮進那個小小的玩具里。

林野站在原地，聽著那哭聲，感覺胸口發(fā)悶。

他等了很久，直到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女人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淚痕——鬼魂不會流淚——但那種悲傷的情緒幾乎凝成實質(zhì)，彌漫在空氣里。

“他……”女人的聲音嘶啞，“他疼嗎？”

林野想起系統(tǒng)提供的安撫語。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平穩(wěn)的語氣說：“孩子已經(jīng)去了該去的地方，他很好，不再痛苦。”

女人怔怔地看著他。

“你該放手了。”林野說完最后一句。

女人的身體晃了晃。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撥浪鼓，輕輕搖了搖。咚、咚。鼓聲很輕，很輕。然后，她抬起頭，灰白色的眼睛里，那片渾濁似乎淡了一些。

“謝謝。”她說。

聲音很輕，像嘆息。

接著，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邊緣開始，像融化的冰，一點點消散在空氣里。手里的撥浪鼓失去了依托，掉在地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最后消失的，是她的臉——那張蒼白、痛苦、但此刻似乎終于得到一絲安寧的臉。

她徹底消失了。

停尸房里恢復(fù)了死寂。

林野站在原地，感覺腿有些發(fā)軟。他彎腰撿起那個撥浪鼓，木頭上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觸感。他把它放回儲物間的矮柜里，關(guān)上了柜門。

手機震動。

【任務(wù)完成：7749-002】

【乘客已安全送達執(zhí)念所在之處】

【任務(wù)評價：良好】

【獲得報酬：30陰德】

【當(dāng)前陰德：44】

【新手任務(wù)進度：2/3】

【特殊獎勵：因安撫過程完整，額外獲得“陰氣抗性 2”臨時加成（持續(xù)24小時）】

林野看著屏幕，松了口氣。

44陰德。還差6點就能兌換初級固陽丹了。下一單，只要下一單完成，他就能……

他的思緒突然中斷。

因為手里的陰氣羅盤，又開始動了。

不是輕微的顫動，而是瘋狂的、毫無規(guī)律的旋轉(zhuǎn)。指針在盤面上劃出模糊的殘影，發(fā)出急促的咔嗒咔嗒聲，像有什么東西在拼命敲擊表盤。羅盤本身也開始發(fā)燙，金屬邊緣燙得林野幾乎握不住。

他低頭看去。

指針在瘋狂旋轉(zhuǎn)幾秒后，猛地定住。

筆直地指向停尸房深處——那一排還沒檢查過的、關(guān)著的停尸柜。

確切地說，是指向最角落的一個柜子。

編號：B-07。

林野的心臟驟然收緊。

他握緊羅盤，手電筒的光柱顫抖著照向那個角落。B-07柜門緊閉，不銹鋼表面在光線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柜門把手處掛著一個老式的機械鎖，鎖身銹跡斑斑。

一切都很安靜。

但羅盤的指針?biāo)浪乐钢抢铮樇馍踔灵_始泛紅，像燒紅的鐵。

林野屏住呼吸。

他聽到了。

從那個柜子里傳來的聲音。

很輕，很輕。

像是……指甲在金屬內(nèi)壁上抓撓的聲音。

嚓……嚓……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