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瑛的信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有溫度的火炭,落在王默心底最深處。
青霉素的研究有了突破。
這個好消息,比他親手殺掉一萬個鬼子還要讓他高興。
戰場上最缺的是什么?武器。其次呢?藥品。武器可以繳獲,可以仿制,可以拿命去換。
可藥品呢?那些被子彈打穿肚子、被炮彈削斷腿、傷口化膿高燒不退的傷兵,他們有再大的勇氣,也扛不住傷口感染。
王默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在淞滬戰場上,他親眼看著一個十**歲的小兵,腿上只是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不致命。
可因為沒有消炎藥,三天后那條腿腫得比腰還粗,人燒得說胡話,最后活活燒死在擔架上。
死的時候,嘴里還在喊“沖啊”。
他救不了那個人。
他有逆生三重,有二十倍體質,受了傷能自己愈合。
可他治不了別人。那種無力感,比面對成百上千的鬼子時更讓他難受。
現在,不一樣了。
端木瑛說,青霉素已經能用了。雖然純度不高,產量也少,但已經能用。
能用,就意味著有人能活下來。
那些本來會死于傷口感染的傷兵,可以活下來。
那些本來會因為一場小小的擦傷就斷送性命的戰士,可以活下來。
那些本來會在病床上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死去的人,可以活下來。
這是多少人?
王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數字。
——
“呼——”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心里壓了許久的一塊石頭,終于卸了下來。
這些年,他走南闖北,殺鬼子無數。可他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放不下——他救不了那些已經被傷害的人。
他只能殺,不能救。
現在,青霉素研究出來了。
雖然研究出它的人不是他,是端木瑛。雖然那丫頭現在可能正蓬頭垢面地蹲在實驗室里,對著瓶瓶罐罐傻笑。
可他知道,這藥能出來,有他的一份力。
那份力,比殺一萬個鬼子都值。
——
國外是什么情況,王默大概知道。
1940年,青霉素在國外已經開始正式生產了。弗洛里和錢恩那幫人,正在把這種神奇的霉菌變成真正的藥物,用來救治那些在二戰戰場上受傷的盟軍士兵。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中國也有了自己的青霉素。
也許純度不夠高,也許產量不夠大,也許技術還不夠成熟。
但這是中國人自己研究出來的,用中國人的手,用中國人的腦子,用中國人有限的設備和材料,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這就夠了。
有了這個開始,就會有更多。
——
王默沒有猶豫太久。
他收起信,站起身,朝著ZZW他們的駐地走去。
他要見一個人。
——
ZZW對于王默的請求,沒有多問一個字。
“你想見高層?”
他問。
王默點頭。
ZZW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疑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信任。
“行。”
他說。
“我去匯報。”
他沒有問王默為什么想見高層,沒有問他想見誰,沒有問見了之后要說什么。
只是簡單的一個“行”字,然后就轉身去辦了。
這就是ZZW這個人。
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沒有追問過王默的來歷。
王默給他送物資,他收下;王默拒絕加入,他理解;王默有事找他幫忙,他二話不說就幫。
——
消息傳得很快。
灰色軍裝那邊,對王默這個人是非常看重的。
不是因為他殺了多少鬼子——雖然那確實很重要。
而是因為這個人,從東北到淞滬,從淞滬到南京,從南京到華北,他一直在打鬼子,一直在幫他們。
送物資,送情報,有時候還順手幫他們解決幾個難纏的目標。
他從不提任何要求,從不談任何條件,從不讓他們為難。
這樣的人,哪個隊伍不想要?
可惜他不肯加入。
但不要緊。
不加入,也可以當朋友。朋友有需要,那就幫。
——
幾天后,會面安排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里。
村子很普通,和華北大地上的千百個村莊沒什么兩樣。
土坯房,黃土路,幾棵老槐樹,一群不怕人的雞在路邊刨食。
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普通的村子里,會有那樣一位人物出現。
王默跟著ZZW,走進一戶農家小院。
院子里很干凈,幾件農具整齊地靠在墻邊,一口水缸擺在屋檐下,缸沿上趴著一只懶洋洋的貓。
正屋的門半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ZZW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門被推開,王默跟著ZZW走進去。
屋里很簡陋。一張方桌,幾條長凳,一盞煤油燈,墻上掛著一張地圖,上面畫著一些王默看不懂的標記。
方桌后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色棉襖,腳上是一雙舊布鞋,鞋面上沾著泥點子,像是剛從田里回來。
他正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一張平凡的臉。
普通的眉眼,普通的輪廓,放在人群里很難一眼認出來。
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東西,讓王默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
溫和,卻又堅定。
平靜,卻又深邃。
像是在看著你,又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王默站在門口,一時間忘了邁步。
他認出了這張臉。
不是見過。
是沒見。
前世,他生于九十年代,所以沒有機會親眼見到這位先生。
他只能在老照片里,在發黃的錄像里,在那些只言片語的記載里,看到這張臉。
黑白的,模糊的,遙遠的。
可現在,這張臉就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真實的,帶著煤油燈光的溫暖。
伍先生
王默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見過太多死亡,親手送走過太多生命。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有這種情緒波動了。
可此刻,當他真正站在這個人面前時,那種跨越時空的、沉甸甸的東西,還是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