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從未真正停歇過。
淞滬戰場如同一臺巨大的絞肉機,日夜不停地運轉,吞噬著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
王默已經記不清自己在廢墟間穿梭了多少個日夜,只記得每一次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都是那些年輕的面孔——他們沖出戰壕時的決絕。
中彈倒地時的茫然,還有臨死前望向天空時那雙逐漸失去焦距的眼睛。
十月末的上海,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腐臭混雜的氣味。
王默蹲在一棟半塌的樓房里,透過破損的墻壁觀察著兩百米外日軍的陣地。
那是一處剛剛被攻占的**防線,幾十具穿著灰藍色軍裝的尸體散落在戰壕內外,有幾個還保持著生前的姿勢——有人趴在機槍上,手指還扣著扳機。
有人蜷縮在彈坑里,像是睡著了;有人仰面朝天,睜著眼睛,任憑秋雨打在臉上。
【真實之眼】掃過那些尸體,沒有任何信息浮現。
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王默收回目光,落在遠處正在整隊的日軍身上。
那是一支大約三十人的小隊,正在準備向下一道防線推進。
軍官揮舞著指揮刀,士兵們端著步槍,臉上帶著那種他見過太多次的、屬于征服者的傲慢。
【姓名:小野寺一郎。軍銜:中尉。罪行:參與濟南掃蕩,殺害平民。威脅等級:高。】
【姓名:井上健二。軍銜:軍曹。罪行:虐殺俘虜。威脅等級:高。】
王默舉起手中的槍——已經不是原來那把三八大蓋了。
三天前,那支三八大蓋的槍管在連續射擊中炸膛,他用那把槍殺了四百多個鬼子,夠本了。
至于為什么不用機槍則是因為目標太大,太顯眼。
畢竟這里不是東北,他面對的也不是小股敵人。
砰。
小野寺一郎的指揮刀還沒落下,腦袋就爆開一團血霧。
尸體向前撲倒,砸在泥濘的地上。
日軍小隊瞬間混亂,士兵們趴下、散開、尋找掩體。
可他們找不到子彈從何而來。王默的位置在一棟半塌樓房的二樓,窗口只有一道窄窄的縫隙。
砰。砰。砰。
三槍,三個試圖架起機槍的士兵應聲倒地。
剩下的日軍開始朝著大概的方向胡亂射擊,子彈打在王默藏身的樓房外墻上,磚屑紛飛,灰塵彌漫。
王默一動不動,等待下一個目標露頭。
一個軍曹從掩體后探出半個腦袋,想觀察情況——
砰。
腦袋沒了。
剩下的士兵徹底慌了。
有人爬起來往后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有人用日語喊著“狙擊手”“魔鬼”之類的話。
王默聽懂了,但是他不需要理會。
他只需要扣動扳機。
砰。砰。
又有兩個逃跑的士兵倒下。
彈倉空了。
王默退下彈殼,下一刻,手中再次出現新的橋夾。
裝彈,上膛,繼續瞄準。
剩下的十幾個日軍已經徹底崩潰,丟下武器,拖著傷員,連滾帶爬地往后逃竄。
王默沒有追。
他知道追也沒用,鬼子后面還有更多人,更猛的火力,更多的炮。
他只是收起槍,從廢墟的另一個方向滑下,消失在煙霧彌漫的街巷中。
——
戰場沒有前方后方之分。
有時候王默走著走著,腳下會踩到什么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只斷手,或者半截腿。
有時候他躲進一棟看似完好的房子,推開門,里面躺著幾具早已冰冷的尸體,有**的。
也有平民的,老人、女人、孩子,擠在一起,像是死前在躲避什么。
他不去看那些臉。
看多了,會瘋。
他見過一個嬰兒,死在母親懷里,腦袋上有一個彈孔。
母親的身體已經僵硬,卻還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像是至死都不肯放手。
他見過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檻上,被炮彈削去了半邊腦袋,手里還攥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他見過一群潰兵,餓得走不動路,在廢墟里翻找能吃的東西,找到半袋發霉的米,高興得像過年。
他遇到了會給予他們一些物資。
但他救不了他們。
他能做的,只是繼續殺。
殺那些穿黃皮的。
殺一個,也許就能多救一個。
殺一百個,也許就能救一百個。
殺一萬個……
沒有盡頭。
——
十一月五日。
日軍在杭州灣登陸,包抄**后路。
戰局急轉直下。
王默站在一處高地,看著遠處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艦船,看著從登陸艇上蜂擁而出的日軍士兵,看著遠處**陣地被炮火覆蓋、變成一片火海。
他舉起槍,瞄準那些穿黃皮的。
砰。
砰。
砰。
一個軍官倒下。兩個機槍手倒下。一個揮舞旗幟的傳令兵倒下。
可他們還在涌上來。
像潮水,像蝗蟲,像永遠殺不完的惡鬼。
王默的槍管發熱了。
下一刻,手中的槍消失不見,再出現則是一支嶄新的三八大蓋。
砰。砰。砰。
又倒下幾個。
可更多的涌上來。
炮火開始覆蓋這片高地。
炮彈在周圍炸開,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氣浪幾乎把他掀翻。王默翻身滾進一個彈坑,蜷縮著,等炮擊過去。
頭頂上,炮彈呼嘯著掠過,落在身后不遠處的廢墟里,爆炸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閉著眼睛,感覺著逆生三重在自己體內緩緩運轉,修復著那些被彈片劃破的傷口,消除著被震傷的內臟。
二十倍體質讓他能扛住普通人扛不住的傷害,可每一次受傷,修復都需要消耗真炁,消耗精力,消耗他那越來越少、越來越慢的恢復力。
累了。
太累了。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睡足四個小時是什么時候。
可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那些穿黃皮的就會從他身上踩過去,去殺更多他想保護的人。
炮擊停了。
王默睜開眼,從彈坑里爬起來,抖落身上的泥土,重新舉起槍。
遠處,日軍的部隊還在推進。
他扣動扳機。
砰。
又倒下一個。
沒有盡頭。
可他還在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