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7日。
伴隨著日軍以一名士兵無辜失蹤為借口,對宛平城發動了猛烈的炮擊。
——
上海。
國際飯店內。
“老大,鬼子有動靜了!”
李慕玄手里攥著一張報紙來到了王默的房間。
王默依舊站在窗前,背對著李慕玄。
窗外是上海1937年7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洗不掉的塵。
黃浦江上偶爾駛過幾艘輪船,汽笛聲沉悶悠長,混著街上傳來的電車叮當聲和隱約的叫賣聲,織成這座不夜城慣常的白日喧囂。
可今天,這喧囂里似乎多了一絲異樣的躁動。
報紙上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盧溝橋。宛平城。炮擊。失蹤士兵。
那些字眼像一塊塊石頭,砸進原本還算平靜的池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報童的吆喝聲比往日更響,買報的人比往日更多,街頭巷尾到處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議論的人。
日本人在華北動手了。
王默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他等這一天,等了將近一年。
從去年秋天來到上海,到如今整整三百多天。
這三百多天里,他帶著李慕玄,像兩把隱入陰影的刀,悄無聲息地游走在租界的霓虹與暗巷的陰影之間。
那些被他們盯上的人,第二天便再也不會出現。
漢奸。日本特務。幫派頭目。為虎作倀的買辦。販賣情報的掮客。
每一個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該死。
【真實之眼】這個在去年年底兌換的詞條,成了他最得力的工具之一。
不需要審問,不需要跟蹤,甚至不需要太多調查。
只要那個人進入他的一定范圍內,【真實之眼】便會在他意識中呈現出一行行模糊卻足夠清晰的信息——
【姓名:XXX。身份:日本特務機關上海站聯絡員。罪行:參與綁架抗日志士十三人,致死六人。】
【姓名:XXX。身份:青幫頭目。罪行:為日軍提供情報,迫害進步學生,販賣鴉片。】
【姓名:XXX。身份:商人。罪行:為日軍采購戰略物資,勾結軍方,謀取暴利。】
足夠了。
王默不需要證據,不需要審判,不需要任何程序正義。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國家,正義有時候只需要一把刀、一顆子彈,和一雙能分辨善惡的眼睛。
三百多天。
死在他手上的人,沒有東北多,卻也足夠讓某些圈子暗流涌動。
租界里的日本特務機構曾經一度陷入恐慌,因為他們派出去的人,總有那么幾個莫名其妙地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青幫也亂了一陣子,幾個大頭目接連暴斃,下面的小頭目爭權奪利,內斗不休,短期內再沒有精力去給日本人當走狗。
李慕玄從最初的震驚,到后來的麻木,再到如今,已經能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他甚至開始理解王默。
不是因為王默殺人的手段有多高明,也不是因為那些被殺的確實該死。
而是因為,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里,他親眼看見了太多東西。
他看見那些漢奸如何對日本人卑躬屈膝,轉過頭來卻對自己的同胞耀武揚威。
他看見那些特務如何用最陰險的手段迫害那些只是想過普通日子的人。
他看見那些所謂“租界”里的洋人,如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日本人在他們的地盤上策劃一個又一個針對中國的陰謀。
他也看見了王默從不解釋的眼神,和從不停下的腳步。
異人界的那點恩怨,全性、三一門、左若童、無根生——在真正的國難面前,算什么呢?
他李慕玄曾經覺得自己很重要。自己的恩怨很重要,自己的選擇很重要,自己的憤怒和委屈很重要。
現在他知道了。
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腳下這片即將被戰火徹底點燃的土地,是土地上那些即將被卷入血火的無辜百姓,是那些明明知道會死卻還是要往前沖的普通士兵。
王默教會了他這一點。
用將近一年的時間,用無數個沉默的夜晚,用一次又一次沒有任何解釋的殺戮。
——
“小慕。”
王默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平靜,一如既往。
李慕玄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你跟了我多久了?”
李慕玄愣了一下。
這近一年來,王默很少問這種問題。他們之間的大部分交流都是指令式的——“今晚行動”、“目標是誰”、“你負責斷后”。
“老大。”
李慕玄想了想,不假思索地回答。
“快一年了。去年秋天來的上海,到現在……”
他算了算日子:“三百多天。”
王默輕輕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轉身。
“嗯。”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隱約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尖銳而急促。
“小慕。”
王默又說。
“你跟了我這么久,看了這么久。現在,你應該也能明白。”
他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李慕玄耳中:
“這個國家,現在處于一種很危險的狀態。”
他頓了頓。
“比你在異人圈里見過的任何爭斗,都要危險一萬倍。那些門派恩怨,那些正邪之爭,那些所謂的規矩和體面——”
“在真正的國難面前,什么都不是。”
李慕玄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里,攥著那張已經被捏皺的報紙,聽著王默的每一個字。
他知道王默說的是真的。
因為他親眼見過。
“好了。”
王默終于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舊是那雙平靜到近乎冰冷的眼睛。
可李慕玄忽然發現,那雙眼睛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和一年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殺氣,不是疲憊,而是某種更復雜的、他說不清的東西。
王默看著他,開口說:
“你走吧。”
李慕玄愣住了。
“什么?”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讓我走?”
王默點了點頭。
“嗯。”
李慕玄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腦子里一片空白。
讓他走?
他無數次想過要離開。
最初那幾個月,他幾乎每天都在想怎么逃跑。
后來習慣了,不那么想了,但也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王默會主動開口讓他走。
“老大。”
李慕玄的聲音有些干澀。
“你……什么意思?”
王默看著他,眼神平靜。
“你跟著我快一年了。該學的,學得差不多了。該懂的,也懂了。”
“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
李慕玄攥著報紙的手緊了緊。
“那……那你呢?”
王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再次望向窗外。
窗外,上海的街景依舊繁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可那繁華之下,分明有什么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我?”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還有我的事。”
李慕玄站在原地,看著王默的背影。
那個背影,他看了快一年。
沉默的,筆直的,從不解釋,從不回頭。
他曾經無數次在心里罵過這個背影,恨過這個背影,想過無數次要逃離這個背影。
可此刻,當這個人真的開口讓他走的時候,他卻忽然發現——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