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瑛顯然對于王默很感興趣。
倒不是說喜歡,而是對于王默的經歷感到很有趣。
她自己本身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
“王大哥,你在東北……殺了多少鬼子?”
端木瑛問這話時,語氣輕快,帶著少女特有的好奇,甚至微微前傾了身子,吊著的傷臂在桌沿輕輕蹭了一下。
她沒覺得這問題有什么不妥。
在她看來,王默是英雄,英雄自然有功績,功績自然該被知曉。
可她不知道,這個問題拋出去,會在席間掀起怎樣的波瀾。
王默放下筷子。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已涼透的湯上,像是在認真數算,又像是在回憶一件太久遠的事。
李慕玄注意到,王默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回避,沒有躲閃,甚至沒有那種被觸及傷痛時下意識的僵硬。
他只是,真的在算。
“沒仔細數過?!?/p>
王默開口,聲音和方才說“魚很鮮”時沒什么兩樣。
“但大概……”
他頓了頓,像是在做一道并不復雜的算術題。
“兩萬左右?!?/p>
“什么——”
端木瑛的聲音驟然拔高,尾音卡在喉嚨里,化作一聲短促的、難以置信的吸氣。
“砰!”
清脆的碎裂聲幾乎同時響起。席間那位年紀最長、頭發已全白的濟世堂老者,手中那只青花瓷茶盞直直墜地,碎成幾瓣,茶水濺濕了他的袍角。
可他渾然未覺,只是睜大了那雙因年邁而略顯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王默,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另一位老者手中的茶盞雖未落地,卻劇烈傾斜,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緩緩地把茶盞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端木羽捻須的手指僵在半空。劉堂主舉著筷子的手頓住,一片鱔糊從筷尖滑落,在潔白的桌布上洇開一小塊暗色油漬。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竹影依舊婆娑,陽光依舊溫潤,可這間廂房里的空氣,仿佛驟然凝成了冰。
兩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端木瑛臉上的好奇與輕松,此刻已蕩然無存。
她怔怔看著王默,看著他那張依舊平靜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難以言喻的復雜。
她不是沒見過戰場上下來的傷兵。
在倫敦那兩年,她曾隨導師去過戰地醫院,見過那些從塹壕里抬下來的士兵。
有人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尖叫著“德軍來了”。
有人對任何響聲都極度敏感,茶杯落地的脆響都能讓他條件反射地撲倒在地。
有人沉默得像一塊石頭,不吃不喝,只是盯著墻壁發呆,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醫生說,那叫“炮彈休克”,是心理受了重創。
可那些士兵,殺過幾個人?
一個?兩個?五個?
端木瑛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士兵眼中的空洞和恐懼,與眼前王默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截然不同。
王大哥……殺了整整兩萬人。
她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飛轉,腦海里浮現出許多畫面——兩萬人站在一起,該有多大的方陣?需要多少列火車才能運走?
她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顫栗。
不是因為恐懼王默。
她不怕他。從見到王默第一眼,她就沒覺得這人可怕。
他說話平靜,舉止克制,托付青霉素時鄭重得像在托付遺愿——這樣的人,怎么會可怕?
她怕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那些藏在王默平靜眼神背后的、她無法想象的日日夜夜。
端木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想問:
“王大哥,你……殺了這么多人,夜里睡得著嗎?”
她想問:
“你會不會做噩夢?會不會在夢里聽見那些人的聲音?”
她想問:
“你一個人扛著這些,不累嗎?”
可她問不出口。
這些問題太輕了。輕得像羽毛,像塵埃,像她此刻笨拙的關切。
她只能艱澀地擠出幾個字:
“王,王大哥,那你……”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那只青黑的眼圈在燈光下顯得有幾分可憐。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也不知道問了之后,王默會怎么回答。
王默偏過頭,看著端木瑛欲言又止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嗯?”
他問。
“怎么了?”
他是真的不解。
在他說出“兩萬”這個數字時,他的內心沒有泛起任何波瀾。不是麻木,不是壓抑,只是……那確實只是一個數字。
他殺過的人,每一張臉他都記得——不是記得他們的名字或樣貌,而是記得他們穿著什么樣的軍裝、端著什么樣的槍、在那片土地上做過什么樣的惡。
他從不為此困擾,也從不覺得需要被開解或拯救。
殺人,于他而言,只是一項工作。
就像鐵匠打鐵,農夫種地,醫者治病。侵略者踏上了這片土地,他的工作就是把他們清理出去。
清理干凈。
這個過程里死掉多少人,重要嗎?不重要。
重要的是最后誰站在這片土地上。
端木瑛看著王默那雙真正疑惑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可憐他。
她知道王默不需要可憐。
她只是忽然意識到,這個站在她面前、平靜說著“兩萬”的男人,心里承載著的東西,遠比她能想象的更加沉重。
沉重到他甚至不覺得那是負擔,只是理所當然。
“……沒什么?!?/p>
端木瑛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憋回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我就是想問問,你殺了這么多鬼子,會不會……嗯……”
她還是沒問出來。
王默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p>
他說,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端木姑娘,你可能不明白——”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殺的不是人。”
“說是畜生都抬舉它們了!”
“這兩萬人,如果活著,會有二十萬、兩百萬中國人因為他們而死。我殺他們,不是因為我恨他們,是因為他們該死。”
“該死的人死了,我不會做噩夢?!?/p>
他說得太平靜了。
平靜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從這份平靜里讀出了某種更深的東西。
那不是冷酷,是決心。
是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把殺戮當作使命的人,才能擁有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李慕玄低著頭,盯著自己碗里那塊早已涼透的紅燒肉,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王默。
他只是忽然想起,這兩個多月,他跟著王默走了幾千里路,親眼目睹王默殺了不知道多少人。
土匪、惡霸、漢奸、全性門人——王默殺他們的時候,手從來沒有抖過。
他一直以為那是冷血。
現在他忽然覺得,那不是冷血。
那是一種他從未理解過的東西。
端木瑛沉默良久,終于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再問。
她知道,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有些關心不需要說出口。
她只是在心里,悄悄地、鄭重地,許下了一個諾言。
那藥,她一定要研究出來。
不是為了王默的托付,不是為了濟世堂的聲譽,甚至不是為了那些會因青霉素活下來的將士——
只是為了眼前這個平靜說著“該死的人死了,我不會做噩夢”的人。
她想讓他知道,除了殺戮,還有別的方式可以保護這片土地。
窗外,秋陽正好,竹影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