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提著李慕玄,如同提著一件沒有生命的行李,沉默地穿行在巴蜀崎嶇的山路與林莽之間。
他腳步極穩(wěn),速度不慢,卻連呼吸都未曾紊亂分毫,仿佛臂彎里夾著的不是個百十來斤的少年,而是一捆輕飄飄的干柴。
他帶走李慕玄,并非出于同情或挽救之心。
在他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評估中,李慕玄就是個潛在的大禍害。
這個少年天賦卓絕卻心性偏激,行事不計后果,又剛在全性那潭渾水里沾了腳。
今日松鶴樓一場鬧劇,已顯露出其惹禍能力的冰山一角。
若放任不管,由其跟著王耀祖甚至無根生廝混下去,未來不知會捅出多大的簍子,牽連多少無辜,更可能對三一門造成難以預(yù)料的沖擊。
殺了他,一了百了。以王默的手段和心性,做這件事不會有絲毫猶豫。
但最終,還是停住了。
因?yàn)樽笕敉?/p>
那個仙風(fēng)道骨、心懷慈悲、卻又執(zhí)著于道的師父。
王默雖不完全認(rèn)同師父的某些理念與做法,但那份傳道授業(yè)之恩、那份在亂世中給予指引的情義,他銘記于心。
李慕玄與三一門,與左若童,有著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的因果。
左若童曾為此子現(xiàn)身,曾有過惋惜,這其中或許有師父自己的考量與未盡之意。
所以他選擇帶走,而非殺死。這是一種暫時性的控制與觀察,也是一種對師父心意的迂回尊重。
至于后續(xù)如何處置,是廢是囚是導(dǎo)是殺,視情況而定。
被夾在臂彎里的李慕玄,最初的失魂落魄漸漸被身體的不適和強(qiáng)烈的屈辱感取代。
他艱難地扭動著脖子,看著王默那近在咫尺、卻冷漠如同巖石的側(cè)臉,心中翻騰著怒火、不甘,以及越來越清晰的恐懼。
他嘗試暗中調(diào)動體內(nèi)殘存的炁,尤其是剛剛覺醒、尚不熟練的“倒轉(zhuǎn)八方”之力,想要制造混亂,掙脫束縛,然后憑借對山林地形的熟悉逃之夭夭。
就在他念頭剛剛升起,炁息才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時——
“別想著從我手上跑了。”
王默頭也沒回,聲音平淡地響起,仿佛腦后長了眼睛,又像是能直接看穿他內(nèi)心的所有盤算。
李慕玄身體一僵,心中駭然。
王默繼續(xù)往前走,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shí):
“我雖然學(xué)的是三一門的逆生三重,但真正讓我能活到今天、殺敵無數(shù)的,不是這個。”
他頓了頓,終于微微側(cè)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李慕玄一眼,那眼神冰冷而篤定:
“是我能在一千二百米內(nèi),想打你左眼,就絕不會碰到你右眼睫毛的本事。”
“你要是覺得,你的身法、你的倒轉(zhuǎn)八方,或者別的什么玩意兒,能快得過出膛的子彈,躲得過不知從哪個方向飛來、卻必定命中要害的奪命玩意兒……”
王默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意:
“那你可以,盡管試試。”
這句話,如同臘月里的冰水,瞬間澆滅了李慕玄心中所有僥幸的念頭,連那點(diǎn)剛剛升起的反抗炁息都嚇得縮了回去。
他想起了松鶴樓里王默那沖天而起、凝成實(shí)質(zhì)血霧的恐怖殺氣,想起了苑金貴那毫無反抗之力便被摘下的頭顱。
更想起了王默提及“殺鬼子”時那種平淡卻令人骨髓發(fā)寒的語氣。
他毫不懷疑,王默真的敢殺他,而且殺他……不會比碾死一只蟲子費(fèi)力多少。
所謂的“倒轉(zhuǎn)八方”,所謂的“全性門人”,在這個人面前,恐怕連讓他多眨一下眼的資格都沒有。
逃跑?或許自己剛生出念頭,腦袋就已經(jīng)開花了。
恐懼,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李慕玄的心臟。
他徹底老實(shí)了,不敢再有小動作,連掙扎的幅度都小了許多,只能像個真正的貨物一樣,被動地被帶著前行。
沉默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山風(fēng)吹過林梢的嗚咽和兩人(主要是王默)腳踏碎石枯葉的沙沙聲。
李慕玄心中的憋悶、屈辱、恐懼,以及對王默那種“離經(jīng)叛道”言論的不服氣,如同發(fā)酵的毒藥,不斷啃噬著他。
終于,他忍不住了,或者說,他鼓起最后一絲屬于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氣,賭王默不會因?yàn)樽约赫f幾句話就動手——畢竟,如果要?dú)ⅲ缭摎⒘恕?/p>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帶著一種刻意的、屬于“江湖人”的硬氣與鄙夷,對著王默的背影開口道:
“哼!你……你身為一個練炁士,異人界的高手,居然說出這種依賴槍炮火器的‘下作’話,不覺得……丟人嗎?”
他試圖用“練炁士的驕傲”、“異人的傳統(tǒng)”來攻擊王默,找回一點(diǎn)點(diǎn)可憐的心理優(yōu)勢。
在他看來,真正的“高手”對決,就該是拳腳相搏、術(shù)法對轟、比拼對“炁”的理解與操控。
動用槍炮?那是凡夫俗子、軍伍莽夫的行徑,上不得臺面,更是對自身修為的侮辱。
王默聞言,腳步?jīng)]有絲毫停頓,甚至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他沒有回答。
甚至懶得回答。
這種沉默,比任何犀利的反駁更讓李慕玄感到難堪和一種被徹底輕視的憤怒。但他又不敢再追問,只能把那份憋屈狠狠咽回肚子里。
王默心中,對李慕玄這種幼稚的問題,只覺得可笑。
丟人?在尸山血海的戰(zhàn)場上,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絕境里,活下去、殺死敵人才是唯一的標(biāo)準(zhǔn),哪有什么“丟人”可言?
李慕玄現(xiàn)在,就像一只從未離開過溫暖巢穴、只會在同類間爭強(qiáng)斗狠的雛鳥,根本沒見過真正戰(zhàn)爭的殘酷。
他沒經(jīng)歷過成千上萬的敵人,端著刺刀、扛著機(jī)槍、推著火炮,如同鋼鐵與血肉組成的洪流,向你一個人席卷而來的絕望。
在那樣的洪流面前,個人的武力再強(qiáng),對“炁”的理解再深,也有耗盡的時候,也會被無窮無盡的人海、被超越人體極限的火力覆蓋所吞噬。
就像秦時明月中嬴政說的那樣。
三百個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解決不了你?那就三千個。三千個還不行?三萬個,三十萬!
人力終有窮盡時,個體的力量在組織起來、武裝到牙齒的集體暴力面前,有其無法逾越的極限。
但是只要你的槍炮足夠厲害,那么,來多人都沒有區(qū)別,只是殺得多與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