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的話,如同一把冰冷的鑰匙,不僅捅開了王耀祖內心的舊痂。
空氣里彌漫的血色霧氣似乎都因此凝滯了片刻。
王耀祖佝僂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張布滿皺紋、慣常帶著憊懶或蠻橫神色的老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近乎狼狽的復雜情緒。
就算如此他還是不惜拼上老命,在左若童已然插手、試圖將李慕玄引回“正途”的情況下,硬生生將李慕玄“搶”了過來。
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一個隱秘的疙瘩——既是對左若童恩情的某種“背叛”,也夾雜著對李慕玄前途的某種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模糊的愧疚。
盡管李慕玄這小子嘴硬,幾乎沒正兒八經叫過他幾聲“師父”,但他對這個徒弟的維護,卻是實打實的。
王默看著他,眼神中并無得色,也無更多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審判般的冷靜。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王耀祖,帶著你的人,走吧。”
這句話讓在場許多以為即將爆發大戰的人一愣。
“既然家師當年愿意給你三次機會。”
王默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王耀祖,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
“那么今天,我也給你一次。”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字字如冰錐:
“記住,只有這一次。下一次……”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股凝練到極致的殺氣瞬間集中在王耀祖一人身上,讓后者呼吸都為之一窒。
“我一定,親手斃了你。”
這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一個未來必然會發生的事實。
王默并非圣母。
他雙手沾滿侵略者的鮮血,心性早已被戰爭錘煉得如鐵石般堅硬。
放過王耀祖,并非出于憐憫,而是出于對師父左若童那份“渡人”胸懷的尊重與延續。
既然師父當年認為此人尚有一線可救之機,愿意給三次機會,那他作為弟子,在這因果牽連的當下,也愿意給這最后一次機會。
這是他作為三一門人,對師父道統與抉擇的某種承繼。但,也僅此一次。
至于李慕玄拜師王耀祖這件事本身,王默心中,其實另有一番評判。
左若童,是他王默的師父,傳他逆生三重,予他指引。
王默對左若童充滿了敬意與感激。
但在這件事上,王默不得不承認,以他后世的眼光和身處局外的冷靜視角來看——左若童當年,錯了。
錯不在慈悲,不在想渡人。
錯在方式,錯在那份過于“超然”的、試圖以“理”服人、卻忽略了少年人激烈心性的處理。
當初,左若童察覺李慕玄有誤入歧途之危,親自現身阻攔,這本身,就已經是在以“師父”的心態為李慕玄的未來考量、擔憂了。
他已經站在了那個位置,卻偏偏沒有踏出最關鍵的一步。
當李慕玄在極度的逆反與迷茫中,歇斯底里地質問左若童:
“你是我什么人?憑什么管我?!”
那一刻,是撥亂反正的絕佳時機。
如果當時,左若童能坦然說出一句:
“我是你的師父。”
那么,以李慕玄當時尚未完全被王耀祖“污染”、對左若童又敬畏又向往的復雜心態,結局極有可能改寫!
三一門將收獲一個天賦絕倫的弟子,與現有的陸瑾形成真正的“宗門雙璧”,三一門的未來必將更加輝煌,甚至可能避免后來那場導致宗門凋零的慘禍。
而李慕玄的人生,也將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光明的道路。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左若童的“錯”,錯在太過完美,太過講究“水到渠成”,反而在關鍵時刻,缺了那一點“人間煙火氣”的強勢與直接。
這份遺憾,成為了三一門與李慕玄共同的悲劇注腳。
王默的目光,從神情變幻、最終頹然沉默的王耀祖身上移開,落在了剛剛掙扎著從地上半坐起來的李慕玄身上。
李慕玄,這個被寵壞的熊孩子,他直道很久以后,直到那次親眼目睹三一門的似沖和澄真,為了追索無根生,而慘死于全性其他兇徒的圍殺之下時。
血淋淋的現實才第一次真正撕開了他眼前那層由“自在”、“快意”編織的虛幻面紗。
他才第一次真切地、近距離地感受到,“全性”這兩個字背后所代表的,不僅僅是無拘無束,更是無法無天。
不僅僅是快意恩仇,更是血腥殺戮與毫無底線的瘋狂。
那一刻的沖擊,才讓他懵懂的良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劇痛與恐慌。
王默收回目光,看向了王耀祖身后。
長鳴野干,苑金貴。
一張嘴就會搬弄是非。
原本左若童只是想要找李慕玄談談,到了他嘴里就變成了要親自收拾李慕玄。
苑金貴的額頭上冷汗直落。
下一刻,場上的眾人都沒反應過來,一顆大好頭顱就沖天而起。
“噗通!”
苑金貴的無頭尸體徑直倒在了地上。
噴射的鮮血飛濺。
李慕玄倒在地上,看著苑金貴無頭的尸體以及剛剛落地的腦袋。
鮮血噴濺了他一身,身上,臉上,沾染了不少的鮮血。
李慕玄瞳孔向后縮。
其他人也差不多,因為他們基本上沒有看到王默是如何出手的,那苑金貴的的頭就飛了起來。
王默沒有管,又來到了一直沉默不語的無根生面前。
“你應該就是全性的新的代掌門無根生吧!”
無根生見狀無奈,既然被王默盯上了,他也只好開口了。
“嘿嘿!沒想到鼎鼎大名的幽鬼居然會認識我這么一個小人物。”
王默看著無根生這個樣子,皺了皺眉頭,這家伙,有時候的性子跟以后那個張楚嵐極其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