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山林間彌漫著一股特有的、混合著濕潤泥土、腐殖質和草木清香的復雜氣息。
王默穿行在莽莽蒼蒼的群山之間,腳下是年久失修、被落葉和藤蔓半掩的古道。
他按照既定的直線方向前進,翻山越嶺,對于常人而言難以逾越的天塹,在他腳下不過是略微費些腳程的土坡石坎。
當他又翻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相對平緩的林間谷地時,腳步卻不由得微微一頓。
“嗯?”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幾叢高大的冷杉,落在了谷地中央那座突兀而顯眼的建筑上。
那是一座典型的川西風格木結構樓閣,飛檐斗拱,雕梁畫棟,雖然掩映在參天古木之下,但規模著實不小,看上去足有三四層高,占地頗廣。
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出現這樣一座精致且維護得相當完好的樓宇,著實透著幾分詭異。
從外表看,那挑出的檐角下掛著幌子,門面寬敞,像極了城鎮里常見的酒樓。可問題在于——誰會把酒樓開到這種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尋常客商旅人根本不會走到這里,難不成是做山精野怪的生意?王默心中閃過一絲荒謬,但隨即便拋諸腦后。
這幾年他見過的光怪陸離之事不少,一處開在深山的古怪酒樓,還不至于讓他大驚小怪。
他本就是為了領略山河,隨性而行。既然有這么一個地方,正好進去歇歇腳,看看究竟。
連續趕路月余,雖說體力無憂,但口腹之欲卻是人之常情。
想起前世身為社畜時,最大的樂趣便是搜尋品嘗各地美食,哪怕是一碗地道的街邊小面,也能帶來簡單的快樂。
這一路行來,風餐露宿,多是干糧冷食,此刻見到疑似酒樓的地方,倒是勾起了他久違的對“熱食”和“滋味”的期待。
在他樸素的美食觀里,只要合他口味,能帶來愉悅感的,便是美食。
主意已定,王默抬步,沿著一條顯然被人經常踩踏、通向樓前的小徑走去。
走得近了,隱約能聽到樓內傳來陣陣喧嘩之聲,推杯換盞、高聲談笑、甚至還有隱約的爭執,熱鬧得很。
“喲呵!聽上去人還不少啊?”
王默挑了挑眉,這深山孤樓,不僅存在,里面還挺熱鬧?他越發好奇了。
走到近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懸掛在正門上方的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松鶴樓。
筆力雄渾,古樸蒼勁,顯然有些年頭了。
“松鶴樓?”
王默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這塊牌匾,眉頭微蹙。
這名字……怎么有點耳熟?似乎在哪里聽過,或者看過?
不是指那些尋常城市里可能重名的酒樓,而是……帶著某種特殊的意味。
一時沒能立刻想起,他也就不再糾結。反正已經到了門口,進去便知。
“嘩啦——”
他伸手,推開了那兩扇厚重的、漆色有些斑駁的木制大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隨著門扉洞開,樓內更加清晰的熱鬧聲浪混合著酒氣、菜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許多“炁”混雜在一起的奇異氣息,撲面而來。
一樓大堂極為寬敞,擺放著十幾張大小不一的方桌和條凳,此刻竟坐了七八成滿。粗略一看,怕是有三四十號人。
這些人裝扮各異,有穿長衫馬褂看似文士的,有勁裝結束江湖客打扮的,有衣著怪異不似中土的,甚至還有僧道打扮的。
年齡也是跨度極大,從二十出頭到五六十歲皆有。
唯一共同點是,當大門推開,王默踏入的瞬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審視,齊刷刷地投射了過來。
若是個普通人,被這幾十道形形色色、卻又隱隱透著非同尋常壓力的目光盯著,只怕腿都要軟了。
但王默是誰?
他是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幽鬼”,連成千上萬鬼子充滿殺意的目光和槍口都能坦然面對,眼前這點場面,連讓他心跳加速半分都做不到。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沒看到那些目光,也沒感受到那無形中交織的壓力場。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堂,徑直走向靠近角落一張尚且空著的方桌,拉開條凳,坦然落座。
動作自然流暢,沒有半分拘謹或遲疑,仿佛他本就是這里的常客。
他這一番旁若無人的舉動,倒是讓一些暗中觀察的人收回了部分目光。
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獨自一人、衣著普通、卻又透著一種古怪淡然的年輕人,或許只是個誤入此地的愣頭青,或者某個不起眼小門派的弟子,不值得過多關注。
很快,一個肩上搭著白毛巾、手腳利索的店小二小跑著過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神卻同樣精亮,顯然也不是普通跑堂。
“客官,您來點兒什么?本店的酒菜可是遠近聞名!”
王默也不廢話,隨口點了幾個聽起來像是川菜,又適合下飯的:
“一份回鍋肉,一份麻婆豆腐,一份宮保雞丁,再來二斤米飯,一壺你們這最好的酒。”
他點的都是尋常菜式,但在這種地方,反而最考驗功底。
“好嘞!客官您稍坐,馬上就來!”
小二記下,高聲朝著后廚方向唱喏了一聲,又快步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等待上菜的間隙,王默看似隨意地坐著,實則“危險感知(紅)”與自身敏銳的觀察力已悄然將整個大堂的情況納入掌控。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桌面的木紋上,實則余光與感知早已將場內眾人“掃”了一遍。
這一“掃”,心中便有了底。
這些人,全都是異人。
雖然他們大多收斂了氣息,偽裝得與常人無異,但在王默如今的紅級“危險感知”和逆生二重帶來的敏銳靈覺面前。
那種區別于普通人的“炁”感,如同黑夜中的螢火,清晰可辨。只是強弱有別,屬性各異。
這里絕非普通的江湖客棧或隱士聚會之地。
“松鶴樓……松鶴樓……”
王默在心中再次默念這個名字,結合眼前所見——深山、古怪酒樓、聚集的異人、駁雜而偏邪的炁息……記憶的碎片終于被觸動,一個名字和一段模糊的情節跳了出來。
“是了……李慕玄……全性……”
他想起來了。
在一人之下原著的零散信息中,似乎提到過,李慕玄正式踏入“全性”這個無法無天的異人組織,就是在一處叫做“松鶴樓”的地方。
原因,好像是被什么“青竹苑”的人用言語擠兌、激將,一怒之下做出的選擇。
難道……就是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