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的寒風格外刺骨,它從西伯利亞荒原席卷而下,裹挾著冰碴與沙塵,抽打著東北大地,也抽打著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喘息的生命。
年初發生在日本東京的那場“二二六”政變,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加深遠。
統制派徹底壓倒了皇道派,軍部徹底掌控國家方向,那層遮掩的薄紗被徹底撕去,軍國主義的猙獰獠牙,在寒風中森然畢露,發出嗜血的低吼。
這股風,自然也刮到了關外。原本在華北駐兵不到三千的“華北駐屯軍”,短短數月內急劇膨脹,兵力飆升至近萬,番號也更名為更具侵略意味的“中國駐屯軍”。
增兵、演習、挑釁、摩擦……山海關內的空氣,一天比一天緊繃,戰爭的陰云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然而,對于此刻身處哈爾濱郊外、隱匿于一片蕭瑟枯林之中的王默而言,關內的風云變幻,華北的劍拔弩張,都暫時無關緊要。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視線盡頭那片被高墻、鐵絲網、瞭望塔和探照燈嚴密守護的建筑群上。
那是一片占地龐大到令人心驚的設施,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能看出其規整、冰冷、帶著強烈功能性的輪廓。
圍墻圈起的土地超過六平方公里,里面排列著樣式統一的磚石樓房、高大的煙囪、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低矮建筑和寬闊場地。
這里,對外宣稱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本部”。
王默知道它的另一個名字,一個在原本歷史中,將用無數中國人、朝鮮人、蘇聯人甚至盟軍戰俘的鮮血、痛苦與生命書寫而成的,象征著人類極惡的名字。
這里,是很多國人心中永遠的痛,是無法愈合的傷口,是地獄在人間最直接的投影。
事實上,這個部門早在1932年8月就已組建,但真正撕下偽裝,徹底轉變為進行**實驗、細菌武器研究生產的魔窟,正是從今年——1936年開始。
陸軍省的批準擴建,如同魔鬼拿到了正式的執照。
王默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靜靜地趴在林間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坎后面,身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土和枯草。
他身上披著一件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灰白色偽裝斗篷,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悠長而微弱,口鼻前甚至沒有明顯的白氣。
他整個人的氣息,在“隱匿(紅)”詞條的作用下,近乎完全消失,與這片死寂的冬日樹林化為一體。
只有那雙眼睛,透過斗篷的縫隙,死死鎖定著遠處的基地。
眼神冰冷得比周圍的空氣更甚,里面沒有絲毫恐懼或激動,只有一種極致理性下的森然殺意,以及一種洞悉罪惡本質后的沉重與決絕。
他沒有立刻行動。
像這樣的地方,戒備之森嚴,遠非普通的軍營或據點可比。
高墻、電網、明暗哨、巡邏隊、探照燈交叉掃視,可能還有隱蔽的警報裝置和地雷區。
冒然強攻,即使是現在的他,也難保萬全,更可能打草驚蛇,讓里面的惡魔有所防備,甚至提前銷毀證據或轉移“材料”。
耐心,是獵手最重要的品質之一。
觀察了約莫一個小時后,王默如同幽靈般向后滑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退到樹林更深處,目光掃視,選中了一棵異常高大粗壯的落葉松。
樹干需兩人合抱,枝椏遒勁,即使在冬季掉光了葉子,交錯的枝干也能提供良好的遮蔽。
他沒有助跑,只是屈膝,身形微蹲,下一刻,整個人如同擺脫了重力般向上彈射而起!
二十倍體質帶來的恐怖腿部力量和精準控制,讓他這一跳輕盈而迅捷,雙手在粗糙的樹干上借力一搭,便穩穩落在了一根離地七八米高、足夠粗壯的水平樹枝上。
動作干凈利落,連樹梢的積雪都只震落了少許。
王默調整了一下姿勢,背靠主干,坐在樹枝上。
這個位置視野極佳,既能透過前方樹木的縫隙持續觀察基地大致的動靜,又足夠隱蔽,不易被遠處瞭望塔發現。
冰冷的樹枝透過衣物傳來寒意,但他恍若未覺。
時間,現在是他最好的盟友。他需要保存體力,將身體和精神都調整到最佳狀態。
今晚,將有一場硬仗,或許是他這些年最艱難、也最不容有失的一戰。
閉上眼睛,逆生三重的真炁在體內緩緩流轉,如同溫潤的泉水,滋養著每一寸筋骨,也撫平著心中那因為目標近在咫尺而微微泛起的、罕見的情緒波瀾。
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均勻,心跳放緩,他進入了某種類似深度冥想的狀態,身體在休息,感知卻如同無形的蛛網。
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尤其是基地方向,極其緩慢而謹慎地延伸。
“危險感知(紅)”全力運轉,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波動。
沒有人知道,在遠處那片仿佛被遺忘的黑暗樹林里,一雙比這寒夜更冷的眼睛,已經將他們,將這座正在成形的魔窟,牢牢鎖定在了死亡的十字準星上。
時間,在這極致的靜謐與暗流涌動的對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空的顏色從鉛灰轉為更深的藏藍,最后徹底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
基地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刺眼,探照燈的光柱如同慘白的巨刃,規律地劃過夜空和圍墻外的荒原,每一次掃過王默藏身的樹林邊緣,都帶來短暫的光影變幻。
當天邊最后一絲微光也被地平線吞沒,真正的黑夜降臨。
寒風似乎更猛烈了些,吹過光禿禿的枝頭,發出嗚嗚的、如同鬼泣般的聲響。
靠在樹上的王默,倏然睜開了雙眼。
那一瞬間,如果旁邊有人,一定會被駭住——那雙眼睛在濃重的夜色中,竟然亮得驚人!
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一種源自瞳孔深處的、銳利如實質的寒芒,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終于鎖定了獵物,即將發動致命一擊前的最后凝視。
那光芒一閃即逝,很快重新內斂,但眼神中的冰冷與專注,卻達到了頂點。
他如同沒有重量般從樹枝上滑落,輕盈地落在鋪滿枯葉和薄雪的地面上,甚至沒有踩斷一根枯枝。
長時間的靜默與調息,沒有讓他的身體有絲毫僵硬,反而如同上緊了發條、擦亮了鋒刃的武器,處于一種蓄勢待發的、完美的臨戰狀態。
王默從“口袋(紅)”中取出食物——幾塊軍用壓縮餅干和幾個牛肉罐頭。
他沒有選擇生火,哪怕是最微弱的火光或煙霧,都是致命的愚蠢。
他就這么站在黑暗中,用匕首撬開罐頭,就著冰冷的壓縮餅干,一口一口,沉默而迅速地進食。
他的吃相并不優雅,甚至有些粗野,速度極快,咀嚼有力。
紅色體質強化帶來的不僅是力量與防御,新陳代謝也遠超常人,需要攝入大量能量來維持這種超人般的狀態。
冰冷的食物入腹,迅速被強大的消化系統轉化為熱量和養分,流淌向四肢百骸,補充著白天的消耗,為即將到來的行動積蓄著最后的能量。
他一邊咀嚼著堅硬干澀的餅干和油膩咸冷的牛肉,一邊緩緩抬起頭。
目光仿佛穿透了前方層層疊疊、在夜風中搖曳的漆黑樹干,直接落在了遠處那片燈火通明、卻散發著比黑夜更濃重罪惡氣息的建筑群上。
手中的食物,是冰冷的;遠處的燈光,是冰冷的;他的心,此刻也如同萬年寒鐵。
但胸腔里燃燒的那團火,那份自來到這個時代便未曾熄滅的、對侵略者及其幫兇的刻骨仇恨,以及對這片土地深沉的責任,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夜還很長。但對于那座基地里的某些“人”來說,他們的時間,或許已經不多了。
王默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將空罐頭和包裝紙隨手收起,不留任何痕跡。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和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獵殺時刻,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