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山谷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反復揉搓、撕裂。槍聲、爆炸聲、慘叫聲、怒罵聲、哀嚎聲……
各種聲音混雜成一片持續不斷的、令人神經崩潰的交響,在山壁間來回沖撞、回蕩,已經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濃烈的硝煙幾乎凝成灰色的云團,低低地壓在戰場上空,陽光艱難地穿透,投下斑駁詭異的光影。
日軍的人數,如同烈日下的冰坨,在持續而高效的死亡收割下,急劇消融。
一千一百人的滿編大隊,在炮兵陣地自爆的災難性打擊和隨后那精準如死神點名般的狙殺下,很快就跌破了一千。
九百……七百……當人數降到四百左右時,整支隊伍的士氣已經徹底崩潰。
他們從一開始因同袍慘死、任務失敗的狂怒,轉變為不惜一切代價要殺死那個幽靈的瘋狂。
再到目睹身邊的人以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中彈倒地,卻連對手確切位置都難以捕捉時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而現在,當超過三分之二的同伴變成冰冷的尸體,而那個幽靈似乎永遠不知疲倦、彈藥無窮無盡時。
剩下的日軍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對不可抗拒之天災時的驚悚。
“逃!快逃啊!”
“惡魔!他是真正的惡魔!”
“我不想死!媽媽——!”
崩潰的哭喊開始出現。有士兵丟下槍,轉身朝著洼地出口亡命奔逃。
但開闊的地形和精準到恐怖的子彈,讓逃跑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自殺。
往往剛跑出幾十米,一顆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子彈就會精準地鉆入他的后心或頭顱,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試圖依托殘骸或地形組織防御的小股部隊,也會很快被重點“關照”,機槍手、擲彈筒手、軍曹伍長……
凡是看起來像是指揮或擁有較強火力的人員,總是優先被清除。
王默如同一臺精密而冷酷的殺戮機器,雖然這臺“機器”此刻正承受著巨大的負荷。
與異人小隊的生死搏殺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和真炁,爆炸的沖擊和內傷并未完全平復,后續長時間、高強度的奔襲、狙擊、閃避,更是讓他的身體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傷口在一次次劇烈運動中崩裂,鮮血浸濕了破碎的衣物,混合著泥土和硝煙,凝結成暗紅色的硬塊。
肋骨處傳來隱痛,可能是被彈片或碎石擊傷;左臂一道被忍者鏢劃開的傷口雖然不深,但持續活動讓止血變得困難。
最麻煩的是內腑的震蕩感始終沒有完全消除,每次深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
疲憊,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襲來,試圖侵蝕他的意志和反應速度。
汗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帶來刺痛和模糊。但他握槍的手依然穩定,扣動扳機的食指依然堅決,眼中那兩點白色的火焰。
雖然不如最初那般熾亮,卻依然冰冷地燃燒著,穿透煙霧,鎖定每一個有價值的獵殺目標。
支撐他的,早已超越了求生的本能。
那是刻入骨髓的仇恨,是對腳下這片染血土地的承諾,是無數慘死同胞無聲的凝視,是一種近乎執念的信念——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他再次變換位置,移動到一處視野相對開闊、背靠半截風化巖柱的射擊點。
手中的“歪把子”槍管已經燙得驚人,甚至隱隱泛出暗紅色,連續射擊讓槍械的精度和可靠性都在下降。
他毫不猶豫地松手,這挺陪伴他鏖戰許久的機槍“哐當”一聲掉落在碎石中。
下一刻,一挺嶄新的、泛著冷冽藍光的同款機槍已然在手。
拉栓、上膛、瞄準、扣動扳機……這一系列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略顯沉重的喘息,暴露了他已近極限的狀態。
“砰!”
一個剛從土坑里探頭試圖觀察的軍曹眉心中彈。
“噠噠!”
兩個試圖架設輕機槍的士兵胸腹爆開血花。
“咻——啪!”
一顆試圖盲射的擲彈筒榴彈在他不遠處爆炸,氣浪掀起的塵土撲了他一臉,他晃了晃頭,甩掉碎土,槍口微調,找到了那個暴露的擲彈筒手,一發點射擊斃。
他的射擊開始帶上一絲麻木的韻律。不再需要過多的思考,目標出現,扣動扳機,生命消逝。
重復,再重復。鮮血和死亡堆積成的景象,似乎已經無法在他心中掀起更多波瀾,只剩下冰冷的執行。
而下方殘余的日軍,則徹底墜入了絕望的深淵。當人數銳減到一百五十人左右時,崩潰達到了頂點。
“噗通!”
一個年輕的、臉上還帶著稚氣的日本兵率先扔掉了手中的步槍,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朝著槍聲大概傳來的方向。
涕淚橫流地拼命磕頭,額頭撞擊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嘴里胡亂地用日語哭喊著:
“饒命!求求你饒命!我投降!我投降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殘余的日軍士兵,無論軍銜高低,無論之前多么兇悍,此刻都被這無邊無際的死亡恐懼徹底壓垮。
他們爭先恐后地丟下手中的武器——步槍、手槍、軍刀、刺刀、手榴彈……叮叮當當的聲音響成一片。
然后,在極度的恐懼驅使下,他們開始手忙腳亂地撕扯自己的軍裝上衣,紐扣崩飛,布料撕裂,仿佛脫掉這身象征著侵略和暴行的皮,就能獲得一絲渺茫的生機。
很快,洼地中央,那片遍布彈坑、尸體和殘骸的修羅場上,出現了一幅詭異而頗具象征意義的畫面。
一百多名赤著上身、瑟瑟發抖的日本兵,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跪伏在地,在他們周圍,是堆積如山的同袍尸體和廢棄的武器。
寒冷和恐懼讓他們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有些人甚至失禁,騷臭味混合著濃烈的血腥硝煙味,令人作嘔。
王默站在高處的巖石后,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
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腳邊的石頭上濺開細小的血花。
他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冰冷。
這些侵略者,正如他所深知的那樣,畏威而不畏德。
你跟他們講道理、談仁義,他們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變本加厲。唯有比他們更狠,更兇,更不怕死,殺得他們膽寒,殺得他們魂飛魄散。
他們才會低下那傲慢的頭顱,露出最丑陋、最卑微的求饒姿態。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機槍,槍口掃過下方那些**的、顫抖的軀體。
那一張張寫滿恐懼和乞求的臉,與記憶中那些倒在屠刀下的同胞的面容重疊。
他沒有立刻開槍,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如同寒冰般掠過每一個俘虜。
山谷中,只剩下寒風呼嘯,以及那壓抑到極致的、一百多人因恐懼而發出的粗重喘息和細微嗚咽。跪伏的日軍連頭都不敢抬,等待著最終命運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