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來時,從東北到福建,穿越了大半個中國,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
那時他一邊趕路,一邊沿路獵殺鬼子,往往今日在此縣端掉一個據點,明日又出現在百里外的另一個鎮子伏擊巡邏隊。
行程雖慢,卻讓“幽鬼”之名在沿途的淪陷區悄然傳開。
但回程的路,他卻走得極快。
逆生第一重圓滿之后,王默的體質已遠超常人。
尋常人需要走上整日的山路,他半日便能翻越;需要數日才能走完的平原地帶,他晝夜兼程,兩三日便可穿過。
而且他還有體質強化的詞條。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有一團火在燒——那是離開戰場半年后重新燃起的殺意,是對鬼子暴行從未熄滅的仇恨,是對那片黑土地深沉的牽掛。
來時一路血火,歸時風馳電掣。
而在他離開后的三一門,一場不大不小的波瀾正在蕩漾。
王默下山離去的消息,如一陣不期而至的山風,迅速傳遍了門內上下。
最先是從管理后勤的周師兄那里傳出的——畢竟王默留下那堆積如山的物資太過顯眼,任誰見了都要問一句來由。
接著,有弟子看見王默換上常服、背著包裹離開山門。
最后,連平日負責值守山門的弟子也證實:王默確實在清晨時分獨自下山了,未言歸期。
消息傳開,門內議論紛紛。
練功場上,幾個年輕弟子一邊練習樁功,一邊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王默師弟下山了。”
“怎么突然就走了?他不是剛破第一重關嗎?按理說該穩固境界才是。”
“我聽說……他是回東北殺鬼子去了。”
“殺鬼子?”
一個圓臉弟子愣了愣。
“可咱們是修行門派啊,打打殺殺的多不好。修行不是為了超脫世俗嗎?”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子搖頭道:
“話不能這么說。國難當頭,修行者也是中國人。我聽說東北那邊……慘得很。”
“可王師弟才入門半年啊!就算練成了逆生第一重,戰場上槍炮無眼……”
“你忘了王師弟來時的樣子了?那一身殺氣,怕是在山下時就沒少殺人。這次回去,估計是輕車熟路了。”
弟子們各執一詞,有覺得王默熱血報國令人欽佩的,有認為修行者不該沾染殺戮的,也有單純擔心他安危的。
但無論如何,那個天賦驚世、半年破關的傳奇師弟,就這樣突然離開了。
而最著急的,莫過于似沖。
這日上午,左若童正在中院講經堂指導幾名弟子研讀《炁論精要》。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入,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左若童端坐主位,聲音平和,將晦澀的經文娓娓道來,時而以指虛畫,演示炁機運轉之理。
忽然,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師兄!師兄!”
似沖幾乎是闖了進來,他頭發略顯凌亂,道袍下擺還沾著晨露,顯然是剛從后山疾奔而來。
他臉上寫滿焦急,連平日最注重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堂內弟子皆是一愣,紛紛起身行禮:
“師叔。”
似沖擺了擺手,目光直接落在左若童身上:
“師兄,王默下山了,你知道嗎?”
左若童神色不變,緩緩放下手中的經卷,抬眼看向似沖:
“知道。”
他的聲音平靜如常,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哎呀!師兄,你怎么不攔著點!”
似沖急得直跺腳,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山下現在本就世道混亂,軍閥混戰,鬼子橫行,到處都在打仗!王默的天賦你也看到了,無人能及,千年難遇!
要是他在山下有個三長兩短,要是他被仇恨蒙蔽誤入歧途,要是他……”
似沖沒有把話說完,但語氣里的著急與擔憂,卻是顯而易見。
他是真的急了。
這半年,他親眼看著王默從一個對“炁”一無所知的普通人,一步步走到逆生第一重圓滿。
那神速的進境,那完美的破關,那沉穩的心性,無一不讓他驚嘆。
在他心里,王默早已不是普通弟子,而是三一門未來的希望,是逆生三重這條路上可能走得更遠的傳承者。
如今這希望突然下山,要去那槍林彈雨的戰場,要去那尸山血海的東北,他怎能不急?
左若童靜靜看著似沖,待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然平和:
“似沖,你應當知道,王默已經知道自己的道路在何方了。并且,他也在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眾弟子,又回到似沖身上:
“我們何必強加干涉呢?”
“可是……”
似沖還想說什么。
左若童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修行之路,萬千法門,最終都是為了找到自己的‘道’。
有人修道為長生,有人修佛為超脫,有人練武為強身,有人學藝為謀生。
那王默修行,為的是殺敵報國,護佑蒼生,這何嘗不是一種‘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蒼翠的山景,聲音變得悠遠:
“有些人修行了一輩子,翻閱無數經典,參悟萬千法門,卻始終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為什么而修行。
這樣的人,即便天賦再高,進境再快,終究走不遠。”
“而王默不同。”
左若童轉過身,看著似沖。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為什么修行——為了變強,為了殺敵,為了守護。
他的目標明確,心思純粹,從未動搖。這樣的心志,這樣的執念,反而會讓他在修行路上走得更穩,更遠。”
似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師兄的話,他何嘗不懂?只是關心則亂,擔憂則急。
左若童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放緩:
“況且,王默已不是孩童。他經歷過生死,見過血火,心志之堅,遠超同齡人。他既然選擇下山,自然有他的考量。
我們作為師長,能做的不是將他拴在山門,而是傳他本事,授他道理,然后……放手讓他去闖。”
他看向堂內眾弟子,聲音提高了幾分:
“你們都記住了。三一門傳你們逆生三重,不是為了讓你們躲在深山,不問世事。
而是希望你們在擁有力量之后,能找到自己的路,擔起自己的責。
王默的路在戰場,你們的路,或許在別處。
但無論如何,都需記住——力量源于修行,修行源于本心。守住本心,方能不負所學。”
眾弟子躬身應諾: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似沖站在那里,沉默了良久。
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焦急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感慨。
“師兄說得對。”
他低聲道。
“是我想岔了。王默那孩子……確實和常人不同。”
左若童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似沖行了一禮,默默退出了講經堂。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走出講經堂,陽光正好。
練功場上,弟子們仍在刻苦修煉。似沖站在廊下,望著那些年輕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在王默出現之前,他始終認為,三一門內最有希望突破逆生第三重“通天”之境的,只有自己的師兄左若童。
但王默來了。
那個從東北尸山血海中走出來的年輕人,帶著一身濃得化不開的殺氣,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與堅定。
短短半年,逆生第一重圓滿,破關過程完美得不可思議。這樣的天賦,這樣的進境,這樣的心性……
似沖忽然覺得,三一門的希望,或許不僅僅是師兄了。
王默就像一顆突然墜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正在改變潭水的平靜。
他帶來的不只是驚人的天賦,更是一種可能性——一種逆生三重這條路或許能走通的新的可能性。
只是現在,這顆巨石離開了深潭,滾向了遠方的血火戰場。
似沖不知道,王默這一去,會掀起怎樣的風浪;不知道他能否在槍林彈雨中活下來;不知道他會不會被殺戮吞噬,忘了本心。
但他知道,師兄說得對。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強求不得。
他只能在這里,在這云霧繚繞的深山中,默默祝福,默默等待。
等待那個天賦驚世的弟子,能平安歸來。
等待那個三一門的希望,能繼續在這條逆天之路上,走下去。
而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王默正穿過一片平原。
他腳步如飛,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殘影。
北方,越來越近。
戰場,越來越近。
鬼子,等著。
幽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