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站起身,對著左若童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動作標準而恭敬,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觸到手背。
“弟子王默,拜見師父。”
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大殿中回蕩。
左若童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他同意收王默為徒,傳授逆生三重。
雖然理由特殊,雖然情況非常,但這聲“師父”,王默叫得真心實意。
不管左若童是出于對東北百姓的同情,還是對王默那份“殺敵護國”執念的認可,又或者只是單純想給這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年輕人一個變強的機會——這份接納之情,王默都記在心里。
左若童轉過身,雙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道將王默托起。
“既入我門,便是我三一門的弟子。”
左若童看著王默,目光深邃。
“三一門的規矩不多,但有幾條需謹記:不得欺師滅祖,不得殘害同門,不得恃強凌弱。
至于逆生三重……此功法修行兇險,需循序漸進,不可急功近利。”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嚴肅:
“更重要的是,修行是為了明心見性,而非為了殺戮。你學逆生三重,可以是為了殺敵,但不能只是為了殺敵。
需知力量越大,責任越重,心性也需越堅。若被力量所迷,被殺戮所惑,那便是入了魔道,而非正道。”
王默正色道:“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左若童點了點頭,轉向侍立一旁的似沖:
“似沖,你先帶著王默下去吧,安頓好。”
“是,師兄。”
似沖拱手應諾。他雖然對王默仍有疑慮,但師兄的決定,他從不質疑。
三一門上下,誰不知道左若童看人的眼光從不出錯?
王默走到似沖身邊,再次行禮:
“王默見過師叔。”
“嗯。”
似沖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嚴肅,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些許。
“既入三一門,便是一家人。不必多禮,跟我來。”
說著,他轉身向殿外走去。王默跟在身后,步出大殿。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青石板鋪就的路徑,繞過幾處殿宇,向著弟子居住的后院走去。
偶有身著道袍的年輕弟子經過,看到似沖都恭敬行禮,看向王默的目光則帶著好奇。
似沖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如磐石。他一邊走,一邊用平板的語氣介紹:“三一門分前后三院。
前院是殿宇和廣場,用于接待、議事、舉行儀式。
中院是練功場、藏書閣、講經堂。后院是弟子們的居所,分東西兩廂,東廂住男弟子,西廂住女弟子。”
“你初來乍到,先住東廂丙字房。那里清靜,適合靜修。”
似沖頓了頓,補充道。
“每日卯時晨課,辰時早飯,巳時至午時練功,未時午飯,申時至酉時讀書或自行修煉,戌時晚飯,亥時就寢。若有變動,會提前通知。”
王默默默記下。這樣的作息規律而嚴謹,確實是一個修行門派的風格。
“門規在藏書閣有抄本,你抽空去讀。”
似沖繼續說。
“三一門弟子不多,但個個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你是師兄破例收下的,更需刻苦,莫要給三一門丟臉。”
“弟子明白。”
王默應道。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后院東廂。這是一排整齊的平房,青瓦白墻,門前栽著幾叢翠竹。似沖在一間房門前停下,推開門。
房間不大,但整潔干凈。一張木床,一套桌椅,一個衣柜,一個書架,簡樸得近乎簡陋。
但窗戶很大,采光很好,窗外就是一片竹林,風過時沙沙作響,頗有幾分雅致。
“這是你的房間。”
似沖說道。
“被褥在柜中,洗漱用具在門后。有什么缺的,可以找管事弟子。”
“多謝師叔。”
王默再次行禮。
似沖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王默走進房間,關上房門。他沒有立刻收拾,而是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搖曳的竹林,心中百感交集。
從東北的黑風嶺,到福建的三一門;從一個在山林中獵殺鬼子的孤狼,到一個在仙家山門修行的弟子——這轉變來得太快,快得讓他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就收斂了心神。
無論在哪里,他的目標從未改變:變強,殺鬼子。
逆生三重,就是他變強的關鍵。
而此刻,大殿之內,左若童并未離開。
他看著王默和似沖離去的方向,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王默的出現,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漣漪。
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殺氣很重,但心性卻很正。
他殺人無數,卻不以此為樂;他追求力量,卻知道力量為何而用。
當然,在此之前,有些事情需要確認。
“水云。”
左若童輕聲喚道。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水云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他快步走進來,恭敬行禮:
“師父!”
“為師叫你前來,是有件事要你去辦。”左若童說道。
“師父請吩咐。”
水云站直身體,神色認真。
左若童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他的字跡飄逸而不失筋骨,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我即刻修書一封,你替我跑一趟東北。”
左若童一邊寫一邊說。
“去東北馬家,打聽一些事情。”
“東北馬家?”
水云微微一怔。
“對。”
左若童寫完信,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你帶著這封信去,他們自會明白。”
他將信遞給水云,然后詳細說了王默講述的東北情況——鬼子的暴行,百姓的苦難,以及王默那千八百條人命的由來。
水云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當聽到鬼子如何屠殺平民、如何虐殺婦孺時,他終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旁邊柱子上。
“什么?這幫畜生!”
聲音中滿是憤怒,額頭上青筋暴起。水云修行多年,心性早已磨煉得沉穩,但聽到如此慘絕人寰的暴行,還是無法保持平靜。
左若童沒有責怪水云的失態。事實上,如果聽完這些還能保持平靜,那才是不正常。
“好了,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來辦了。”
左若童說道。
“你即刻動身,盡快趕回。路上注意安全,東北如今不太平。”
“是,師父!”
水云接過信,小心收好,躬身應道。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
“師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既然您已經收王默為徒,為何還要派人去東北調查?”
左若童看著水云,目光深邃:
“收徒是一回事,了解徒弟是另一回事。王默所述若是屬實,那他便是為國為民的義士,我三一門能收此等弟子,是門派的榮幸。”
頓了頓,他聲音低沉了幾分:
“但若他所言不實,或者有所隱瞞……那便要另當別論了。三一門可以破例收徒,但不能收心術不正、欺瞞師長之人。”
水云恍然大悟:
“弟子明白了。師父是要確認王默的底細,不能只聽他一面之詞。”
“正是。”
左若童點頭。
“修行之路漫長,心性比天賦更重要。逆生三重更是兇險萬分,若修煉者心術不正,輕則走火入魔,重則危害蒼生。
我必須對王默有足夠的了解,才能決定是否傳他真正的核心功法。”
“弟子定當仔細探查,不負師父所托。”水云鄭重說道。
“去吧。”
左若童揮了揮手。
水云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殿外的云霧之中。
左若童獨自站在殿內,望著殿外蒼翠的山景,良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