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要離開的王默沒有半分猶豫。
他站在山洞中央,目光掃過這個生活了一個多月的“家”。
石壁上還有他鑿出來的儲物凹槽,火塘里的灰燼還帶著余溫,鋪著獸皮的干草堆上留下了身體的凹陷。
這里見證了他從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冷酷果決,見證了他第一次扣動扳機、第一次直面死亡、第一次在血腥中蛻變成長。
但現在,必須離開了。
一支成建制的中隊被全殲,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地區,絕對是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王默雖然不清楚具體的日軍指揮體系,但他知道,在1932年的東北,鬼子剛剛占領這片土地不久,正需要樹立“皇軍不可戰勝”的威勢。
這個時候一個中隊被神秘力量全滅,鬼子高層絕不會善罷甘休。
報復會來得很快,很猛烈。
為了以防萬一,他必須撤離,而且要撤得干凈徹底,不留任何痕跡。
得益于之前抽到的紫色詞條“口袋”,這個原本最麻煩的環節變得無比簡單。
“該走了。”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來到這個世界后,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片被稱為黑風嶺的山脈中,對這里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但現在,他必須徹底離開這片區域,去往更遠、更陌生的地方。
隨便選了一個方向——東方,因為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寓意著新生和希望——王默邁開了腳步。
他的速度很快,但腳步很輕。
“隱匿”詞條讓他的行走幾乎無聲,“體質強化”讓他的耐力無窮無盡。
他不走山路,不循小徑,而是在密林中穿行,跨過溪流,翻過山脊,像一頭真正的山林野獸,留下最少最難以追蹤的痕跡。
偶爾他會停下,爬到高處,用望遠鏡觀察后方和周圍的情況。
“危險感知”全開,半徑百米內的一切動靜都在掌握之中。
沒有追兵,沒有異常。
王默繼續前進,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
而就在王默撤離的同時,嵐縣,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夜血腥洗禮的小城,迎來了新的不速之客。
上午十時許,一支由八輛卡車和十五輛邊三輪摩托車組成的車隊卷著塵土駛入嵐縣。
卡車車廂里擠滿了全副武裝的日軍士兵,鋼盔下的臉緊繃著,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摩托車上的鬼子架著輕機槍,警惕地掃視著街道。
車隊在城中心的司令部前停下。
從第二輛卡車的駕駛室里,跳下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軍官。
他身材不高,但很精悍,留著標準的衛生胡,戴著白手套,腰間的指揮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肩章顯示,這是一名少佐。
小田信三少佐,駐防在八十里外平遠縣的日軍大隊指揮官。
昨天下午,他接到了荒木中尉的緊急求援電報,聲稱黑風嶺有大規模抗日武裝活動,請求支援。
小田當時正在處理另一樁軍務,決定今天一早帶兩個中隊過來看看情況。
但他沒想到,看到的會是這樣的景象。
車隊剛進城時,小田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街道兩旁的百姓看到日軍車隊,沒有像往常那樣驚慌躲避,反而站在遠處圍觀,眼神中透著一種……
難以形容的情緒,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壓抑的興奮。
而且街道上異常干凈,沒有巡邏的日軍,沒有站崗的哨兵,甚至連平時跟在日軍屁股后面點頭哈腰的漢奸都不見蹤影。
直到車隊停在司令部門前。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即使隔著幾十米也能聞到。
那是大量血液在空氣中發酵后特有的甜腥味,混合著尸體開始**的淡淡臭味。
小田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快步走到司令部門口,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收縮——
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檻內外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具尸體。
土黃色的軍裝被暗紅色的血浸透,蒼蠅嗡嗡地圍著傷口打轉。
更遠處,院子里的青磚地上,還有更多的尸體。
“八嘎!”
小田少佐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咒罵,一只手不自覺地捂住了鼻子。
他身后的士兵們也騷動起來,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低聲驚呼。
小田強忍著憤怒和惡心,邁步向院內走去。
他踩著青磚,小心地避開地上的血泊和尸體,目光掃過一具具猙獰的死狀——
這個喉嚨被刺穿,刀還插在脖子上;那個眉心一個血洞,腦漿流了一地;還有幾個胸口開洞,內臟隱約可見……
越往里走,尸體越多。前院、正堂、廂房、后院……
到處都是尸體。小田粗略估算,光在司令部里就有不下三十具。
而且從死狀看,幾乎都是一擊斃命,大部分是冷兵器造成的傷口,少數幾個有槍傷,但也是近距離射擊。
現場沒有大規模交火的痕跡,沒有彈孔密布的墻壁,沒有爆炸造成的破壞。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襲擊者是在極短時間內、以極高效率完成了屠殺。
而且是在敵人最核心的指揮中樞,在至少有三十名警衛的情況下!
小田的怒火直沖天靈蓋,但更多的是震驚和寒意。
他參加過攻打北大營的戰斗,經歷過幾次小規模剿匪,但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一支成建制的中隊指揮部,被人在自家老巢里連鍋端了,而且幾乎是無聲無息!
“檢查所有房間!清點尸體!尋找幸存者!”
小田對身后的軍官吼道。
“嗨!”
幾個尉官立刻帶人分頭行動。
小田繼續往里走,來到了后院的正房。這里是荒木中佐的住處和辦公室,也是昨晚戰斗最激烈的地方之一。
門口的衛兵尸體已經被搬開,房門敞開著。
小田走進房間,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太師椅上的荒木中佐——或者說,荒木中佐的尸體。
他低垂著頭,胸口插著一把刺刀,雙手還保持著試圖拔刀的姿勢,但永遠停在了那一刻。
鮮血從傷口流出,浸透了軍裝,在身下匯聚成一灘暗紅色的液體。
荒木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但臉上凝固的表情依然能看出死前的震驚和不甘。
小田的目光從荒木的尸體上移開,掃視房間。
桌子被掀翻了,文件散落一地,煤油燈摔碎了,燈油和血混在一起。
墻角還躺著兩具尸體,一個是荒木的副官,一個是……
小田走近看了看,那個穿著長衫、戴圓框眼鏡的中國人,他認識——是荒木發展的一個漢奸,姓周,負責搜集情報。
此刻他也死了,脖子上有一道致命的割傷。
最后,小田的目光落在了墻上。
正對著房門的白墻上,用鮮血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那血顯然是從尸體上蘸取的,書寫者手法粗糲,但字跡清晰可辨:
殺人者,幽鬼!
五個漢字,每個都有臉盆大小,血淋淋地掛在墻上,像是一種宣告,一種挑釁,一種嘲笑。
“幽鬼……”
小田少佐低聲念出這兩個字,眉頭緊鎖。
他想起了荒木求援電報里的內容。
荒木在電報中提到了“黑風嶺抗日武裝”,提到了“疑似精銳部隊”,但沒提過“幽鬼”這個名字。
看來,這是那支武裝的自稱,或者是百姓給他們起的綽號。
一個參謀匆匆進來:
“少佐閣下,初步清點完畢。司令部內發現尸體三十四具,包括荒木中尉、兩名少尉、以及警衛分隊全部人員。
武器、彈藥、文件、電臺等重要物資全部遺失。”
“兵營呢?”
小田問。
“已經派人去查看了,應該很快有消息。”
正說著,又一個軍官跑進來,臉色慘白:
“報告!城東兵營發現大量尸體!初步估計……不少于六十具!全部是皇軍士兵!武器彈藥同樣被洗劫一空!”
小田的臉色更加陰沉:
“倉庫區呢?”
“也……也被襲擊了。守衛全部被殺,庫存的武器彈藥、糧食藥品……全都不見了。”
小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一支中隊,一百多人,一夜之間,被全殲。
指揮部、兵營、倉庫全部被端,所有物資被劫。這是在日軍占領區腹地!
這是在有一座完整城墻的縣城里!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要知道,自從去年九月發動戰爭以來,在整個東北地區,日軍雖然也有傷亡,但多是零星的抵抗和小規模的伏擊。
成建制的中隊被全殲,這可能是第一次!
如果消息傳出去,不僅會嚴重打擊日軍的士氣,更會讓那些還在抵抗的中國人看到希望,讓國際社會看笑話!
“封鎖縣城!”
小田的聲音冷得像冰。
“所有城門關閉,許進不許出!全城搜捕可疑分子!審問每一個百姓,我要知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么!”
“嗨!”
“還有。”
小田轉頭,死死盯著墻上那四個血字。
“發電報給旅團指揮部,請求增援。告訴他們,在嵐縣發現大規模、高素質的抗日武裝,番號‘幽鬼’。
該武裝戰斗力極強,戰術詭異,已造成皇軍一個中隊全體玉碎。請求至少一個大隊的兵力,對該區域進行徹底清剿!”
“嗨!”
軍官們匆匆離去。小田獨自站在房間里,看著荒木的尸體,看著墻上的血字,臉色陰晴不定。
他想起了荒木電報里的描述:“黑風嶺山脈遼闊,憑借荒木的中隊想要封山搜索實在是異想天開。”
現在他明白了。
荒木不是夸大其詞,而是真的遇到了極其難纏的對手。
一支能在縣城里悄無聲息地全殲一個中隊的武裝,其戰斗力、組織力、情報能力,都遠遠超出了普通抗日武裝的范疇。
“幽鬼……”
小田再次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這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
是一個人?還是一支部隊?
他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在哪里?
小田走出房間,來到院子里。陽光很好,照在青磚地上,也照在一具具尸體上。士兵們正在搬運尸體,一具具抬出去,在院子外排成一排,蓋上白布。
遠處傳來百姓隱隱的議論聲,雖然壓得很低,但小田能聽出其中的情緒——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的興奮。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無論“幽鬼”是誰,無論他們有多強,這個仇,一定要報。
血債,必須血償。
而在數十里外的山林中,王默并不知道自己留下的四個血字已經在日軍高層引起了怎樣的震動。
他正在翻越一座新的山嶺,向著未知的東方,繼續他的旅程。
幽鬼離開了黑風嶺。
但幽鬼的傳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