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華的手指猛地收緊,茶盞在她手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咔”響。
但她很快恢復了平靜。
緩緩站起身,將茶盞放在一旁的小幾上。
然后,她邁步,朝秦牧走去。
步伐很穩,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仿佛腳下的不是柔軟的地毯,而是刀山火海。
走到秦牧面前三步處,她停下。
盈盈拜倒。
“臣妾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聽不出任何情緒。
額頭觸地,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
秦牧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跪伏的身影,看著她月白色的裙擺在深色的地板上鋪開。
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那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脊背。
他笑了笑。
“起來吧。”他說。
“謝陛下。”
徐鳳華緩緩起身,垂手而立。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地板上,不敢看他。
可她的心跳,卻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他方才——
有沒有看到什么?
徐鳳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越過她,走進殿內。
月白色的衣袍在地板上拖曳而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徐鳳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能感覺到他經過時帶起的那陣風,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
那氣息很淡,卻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緊緊纏繞著她的心。
秦牧走到那張紫檀木的主位前,緩緩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姿態慵懶得仿佛在自己寢宮。
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徐鳳華。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芒。
“愛妃,”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么晚了,去了哪里?”
徐鳳華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那疼痛,讓她保持了最后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迎上秦牧的目光。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靜。
“回陛下,”她說,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臣妾方才去了毓秀宮,看望雪妃妹妹。”
秦牧挑了挑眉。
“哦?”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這么晚了,去看她?”
徐鳳華點了點頭。
“雪妃妹妹前幾日受了驚,身子一直不大好,”她說,“臣妾心中掛念,便帶了些藥材過去看看她。”
她頓了頓,補充道:
“若是擾了陛下清靜,是臣妾的不是。”
秦牧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端莊而平靜的臉,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恰到好處的坦然。
“愛妃有心了。”他說。
頓了頓,又道:
“那雪妃妹妹,可好些了?”
徐鳳華的心,又沉了一分。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毓秀宮外,有沒有人監視?
她方才和姜清雪的對話,有沒有被人聽見?
那張紙條——
她壓下心中翻涌的不安,面上依舊平靜。
“回陛下,”她說,“雪妃妹妹恢復得不錯。臣妾去時,她正在看書,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秦牧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
然后,他不再說話。
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淡,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
可落在徐鳳華身上,卻讓她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寒意從心底升起,沿著脊背一路蔓延,讓她忍不住想打個寒顫。
可她不敢。
只能死死地站著,一動不動。
任由那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掃過。
仿佛在審視一件貨物。
又仿佛在欣賞一只落入陷阱的獵物。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緩慢。
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時光。
秦牧終于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朝徐鳳華走去。
步伐很慢,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徐鳳華心上,一下,又一下。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
距離很近,近到徐鳳華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
秦牧伸出手。
修長的手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愛妃,”他輕聲說,聲音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面,“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一字一頓:
“朕最喜歡你這種——”
“明明心中怕得要死,卻偏偏要裝出一副平靜樣子的樣子。”
徐鳳華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徐鳳華的心,在這一瞬間幾乎停跳。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涌起,瞬間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發現了嗎?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么?
毓秀宮外,可有暗衛監視?
她與姜清雪那些只言片語的對話,可曾被誰聽了去?
那張紙條那張被她小心翼翼塞進錦盒底層的紙條,可曾落在別人手中?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瘋狂翻涌,如同驚濤駭浪般沖擊著她的理智。
她的身體繃得死緊,脊背僵直如同一柄即將折斷的弓。
可就在這極致恐懼的瞬間,她心中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反而微微松了一分。
不。
不會的。
若是真發現了什么,以秦牧的性子,絕不會只是這樣輕飄飄地試探。
他會有更直接、更殘酷的手段。
他應該只是單純的——
只是單純地覺得她在害怕而已。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殿內淡淡的龍涎香,讓她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明了幾分。
她抬眼,迎上秦牧那雙含笑的、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雙眼睛里,確實只有玩味。
只有那種貓戲老鼠般的、居高臨下的玩味。
沒有殺意,沒有冷意,沒有那種發現獵物入網時的銳利。
只是玩味。
單純的、惡趣味的玩味。
徐鳳華的心,緩緩落回了原處。
她微微垂下眼簾,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
“陛下神威莫測,”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臣妾自然是害怕的。”
這話說得恭順至極,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地表達了一個妃嬪在帝王面前應有的敬畏與惶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顫抖里,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其實你倒也不用這么害怕,”
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如同在哄一只受驚的小貓,“朕是很隨和的。”
很隨和?
徐鳳華在心中冷笑。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微微低頭,用那種恰到好處的恭順語氣道:
“陛下仁厚,是臣妾的福分。”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她看不透的深意。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收回手,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過頭,看向她。
月光從他身后照入,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邊,將那張俊朗的臉襯得如同神祇。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好啦,”他說,語氣隨意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跟朕走吧。”
徐鳳華微微一怔。
走?
去哪里?
她抬起眼,看向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疑惑。
“陛下,”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去哪里?”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疑惑,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當然是去雪貴妃那里,”他說,一字一頓,清晰無比,“你們姐妹二人,不是關系最好了嗎?”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如同實質般細細描摹著她的反應。
“今晚——”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
“還是由你們一起侍寢吧。”
轟——
徐鳳華的腦海中,仿佛有什么東西驟然炸開。
她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
侍寢。
一起侍寢。
她和姜清雪。
一起侍寢。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震得她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的眉頭,驟然皺緊。
在看到秦牧的那一刻,她想過今夜不會好過。
可她從未想過——
他會用這種方式。
讓她和姜清雪一起。
讓她弟弟喜歡的人和她一起。
讓她——
徐鳳華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那疼痛,遠不及她心中正在翻涌的驚濤駭浪。
那感覺太奇怪了。
奇怪到她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
姜清雪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是她在北境聽雪軒中,看著她和徐龍象一起讀書、一起練劍、一起在雪地里追逐嬉戲的女孩。
她記得那個總是安靜坐在梅樹下看書的少女,記得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記得她笑起來時臉頰上那兩個淺淺的梨渦。
那是她弟弟喜歡的人。
那是她曾經以為,會成為她弟媳的人。
可如今——
如今她們要一起躺在那個男人身下。
一起承受那些——
徐鳳華閉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從心底涌出,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可她沒有退路。
不能退。
無法退。
只能——
接受。
徐鳳華睜開眼。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那翻涌的驚濤駭浪,已被她死死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她緩緩開口。
“是。”
只是一個字。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卻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光芒又深了幾分。
“那就走吧。”他說。
轉身,邁步走出殿門。
月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消失在門口。
徐鳳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望著那扇敞開的門,望著門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著那道已經消失的背影。
心中,一片翻涌。
可她沒有時間多想。
只是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
步伐很穩,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仿佛腳下的不是青石板,而是刀山火海。
身后,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投在身后的宮墻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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