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旨,命北境分兵五萬,馳援西境。糧草由戶部調配,十日內必須開拔。”
徐龍象緩緩念出圣旨內容,聲音渾厚低沉,在空曠的堂中回蕩。
念罷,他將圣旨放在案上,抬眼看向眾人:“諸位,怎么看?”
堂中靜了一瞬。
司空玄率先開口,蒼老的聲音嘶啞如破鑼:“世子,此乃調虎離山之計。”
他上前一步,枯槁的臉上皺紋深刻,眼中卻精光閃爍:
“西涼犯邊,呂布手握八萬邊軍,縱使不敵,堅守兩月絕無問題。陛下卻命北境分兵五萬馳援,且限十日內開拔,這分明是故意削弱北境軍力,為日后削藩做準備。”
范離搖動羽扇,接話道:“司空先生所言極是。而且諸位想想,這圣旨來的時機,昨日世子剛離京,今日圣旨便到了。這說明什么?”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說明那狗皇帝早有預謀。他故意等到世子離開皇城,才下此圣旨。因為他在皇城時,若當面下旨,世子或可借故推脫。如今圣旨已到,世子若抗旨,便是謀逆之罪。”
鐵屠猛地一拍桌子,聲如洪鐘:
“那又如何?咱們北境三十萬鐵騎,只聽世子號令!他秦牧算什么東西?一個只知道玩女人的昏君,也配命令我們?”
這位光頭刀疤的壯漢眼中殺氣騰騰:
“要我說,干脆別理他!西涼打西涼的,關我們北境屁事?咱們按原計劃行事,等時機成熟,直接殺進皇城,奪了那鳥位!”
柳紅煙掩嘴輕笑,紅裙曳地,眉眼含春,聲音卻冷如冰霜:
“鐵屠將軍莫急。抗旨容易,但師出無名。如今世子聲望如日中天,靠的是什么?是忠君愛國,是戰功赫赫。若此刻抗旨,天下人會怎么看?那些還在觀望的官員將領,還會投靠我們嗎?”
墨蜃隱藏在黑袍陰影中,幽綠的眼睛一閃,聲音沙啞如毒蛇吐信:
“紅煙說得對。小不忍則亂大謀。四步計劃才剛開始,不宜打草驚蛇。”
徐龍象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漸緩。
狗皇帝……
他在心中冷笑。
半年來第一次上朝,就給他來了這么一出。
分兵五萬,說得輕巧。
這五萬兵馬一旦離開北境,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而西境戰事,呂布若真如傳聞中那般勇猛,根本不需要援軍。
這確實是試探。
試探他的忠誠,試探他的底線。
可知道又如何?
正如柳紅煙所說,他現在還需要“忠君愛國”這層外衣。
“諸位說得都有道理。”徐龍象終于開口,聲音沉穩,“但這兵,必須出。”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九州地圖前,指向西境:
“西涼劉猛,確是一員猛將。呂布雖勇,但兵力不足,若真被西涼突破防線,長驅直入,大秦西境危矣。屆時,秦牧必會命各地勤王,我北境也難獨善其身。”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所以,這五萬兵,不僅要出,還要出得漂亮。要天下人都看到,我徐龍象忠君愛國,顧全大局。要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知道,跟著我,不僅能成大事,還能得美名。”
范離撫掌贊嘆:“世子高見!此乃以退為進之策!”
司空玄卻皺眉道:“可是世子,五萬精兵不是小數目。北境雖有三十萬大軍,但需分守三州各處關隘。若調走五萬,防御必然空虛。萬一北莽趁虛而入……”
“北莽不敢。”徐龍象斬釘截鐵,
“去年一戰,北莽元氣大傷,左賢王拓跋弘被我一槍挑殺,其余將領聞我名而膽寒。沒有三年休整,他們絕不敢南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而且,這五萬兵怎么調,調哪些兵,是我們說了算。可以調老弱,可以調新兵,可以調那些不太聽話的將領的部隊。一來完成圣旨,二來借機清洗軍中異己,三來……”
徐龍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還能讓秦牧以為,我們真的聽話了。”
堂中眾人聞言,皆是眼睛一亮。
好一個一石三鳥之計!
既全了忠君之名,又清理了內部,還麻痹了敵人。
“世子英明!”五人齊聲贊道。
柳紅煙掩嘴輕笑:“聽說那位呂將軍脾氣暴躁,最不喜老弱之兵。到時候兩軍不合,鬧出矛盾,狗皇帝反倒要頭疼。”
“正是。”徐龍象點頭,
“所以此旨不但要遵,還要大張旗鼓地遵。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徐龍象忠心為國,陛下有令,莫敢不從。”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等到那四步計劃全部完成,等到百萬大軍兵臨城下時……今日失去的,朕會百倍討回!”
他說的是“朕”。
雖然很輕,但堂中所有人都聽到了。
眾人心中一凜,隨即涌起一股熱血。
是啊,何必計較一時得失?
等到世子登基稱帝,這天下都是徐家的,何況五萬兵馬?
“世子深謀遠慮,我等拜服!”司空玄率先起身,深深一揖。
其余四人也紛紛起身行禮。
徐龍象擺擺手,正要繼續部署點兵事宜,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黑衣侍衛快步走進,單膝跪地:“王爺,皇城密信。”
徐龍象眉頭微挑:“念。”
侍衛遲疑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堂中眾人。
徐龍象見狀,朗聲道:“在座皆是本王心腹,無需避諱,直說便是。”
他說這話時,目光溫和地掃過五大幕僚,果然見眾人眼中都閃過一絲感動。
侍衛這才低頭,聲音清晰地道:“密信傳來消息,今夜……陛下將留宿毓秀宮,寵幸雪才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鎮岳堂內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空氣驟然變得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徐龍象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瞳孔微微收縮,握著椅背的手指猛然收緊,青筋在手背上隱隱跳動。
堂中一片死寂。
五大幕僚全都低下頭,不敢去看徐龍象的臉。
他們都知道姜清雪是誰。
知道那個清冷如雪的女子,在徐龍象心中占據著怎樣的位置。
知道這次“獻美”的計劃背后,徐龍象曾有多少個夜晚獨自飲酒,眼中有多少掙扎和不忍。
而現在……
狗皇帝要動她了。
就在今夜。
徐龍象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清雪……
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后,叫他“龍象哥哥”的女孩。
那個在聽雪軒中為他撫琴,在月下陪他練劍的女子。
那個他承諾過,事成之后要十里紅妝迎娶的……愛人。
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那個他發誓要娶做皇后的女子,那個他心中最純潔的白月光……
今晚就要躺在另一個男人的床上,承歡獻媚。
而那個男人,是他恨之入骨的仇敵。
徐龍象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在燃燒,在嘶吼。
那是嫉妒,是憤怒,是屈辱,是錐心刺骨的痛。
他仿佛能看見那一幕——
燭火搖曳的寢殿,龍紋錦被,姜清雪被秦牧壓在身下,她眼中含淚,卻不得不強顏歡笑……
一股暴虐的殺意從心底洶涌而起,幾乎要沖破理智的牢籠。
徐龍象的眼中泛起血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有那么一瞬間,他真想立刻點齊兵馬,殺向皇城,把那狗皇帝千刀萬剮!
但他不能。
大業未成,計劃才剛開始。
清雪的犧牲……不能白費。
徐龍象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痛苦憤怒、殺意,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甚至……笑了起來。
“哈哈哈!”徐龍象的笑聲在堂中回蕩,爽朗而暢快,“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聽到了嗎?這是天大的好消息!”
眾人愕然抬頭。
好消息?
自己心愛的女人要被別的男人睡了,這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