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秦牧是吹牛逼的。
怎么可能一分力。
他剛才至少用了七分力。
這老頭實力的確強大。
尤其是秦牧不僅要擊敗對方,還要表現得舉重若輕,那就更難了,需要付出更強大的力量才可以做到。
如果說李淳風是一只腳邁入了陸地神仙境,那這個老頭最起碼有三分之一個腳也邁進了陸地神仙境。
剛才那一劍也的確很強大,若沒有系統加持,秦牧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過對方。
不過,既然打過了,那自然要把牛逼吹出來。
不然豈不是白裝逼了?
聽到這話,柳白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分力。
只用了一分力。
就能擊飛他的本命黑劍,震傷他的經脈。
對方到底有多強?
老者不但沒有畏懼,反而眼神更亮。
那種亮,就仿佛秦牧看到美女一樣。
不,比那更純粹,更熾烈。
那是一個求道者見到更高境界時的狂熱,是一個劍客遇見真正強者的本能亢奮。
是沉浸劍道一甲子的靈魂,在觸摸到更高境界時迸發出的、無法抑制的戰栗與渴望。
秦牧看著對方這個眼神,微微皺了皺眉,心中暗道不好。
這老頭該不會上頭了吧?
果不其然,柳白的目光牢牢鎖定秦牧,那雙沉淀了七十年風霜的眼眸此刻亮得如同兩顆燃燒的星辰。
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老夫還有一劍。”
“這一劍,不適合在室內。”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秦牧,望向窗外那片被暴雨籠罩的夜空,望向那電閃雷鳴的天際。
“你可愿隨老夫出去一試?”
秦牧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老頭,不愧是劍癡。
剛才那三劍齊出,已經是他壓箱底的絕技了吧?
輸了,被自己輕描淡寫地化解,甚至被劍意反噬受了內傷。
正常人這時候,應該老老實實坐下來喝酒吃肉,感慨一句“后生可畏”,然后該干嘛干嘛。
可這老頭倒好,不但沒有半點頹喪,反而越戰越勇,越挫越強,還藏著后手?
還“不適合在室內”?
這是要把客棧拆了的節奏啊。
秦牧心中有些無奈。
早知道剛才就不裝那個逼了。
什么“一分力”,直接告訴他自己用了八分力,甚至用了全力,讓對方知道彼此差距沒那么大,也許這老頭就不會上頭了。
可偏偏……
秦牧瞥了一眼走廊那頭,云鸞依舊靜靜站在門邊,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身上,眼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
又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門縫里透出微弱的燭光。
趙清雪還在里面。
那個驕傲的女帝,此刻正坐在八仙桌旁,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秦牧心中嘆了口氣。
沒辦法。
既然逼都已經裝了,那就必須要裝圓潤。
他抬眼看向柳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與自信。
仿佛無論對方出什么招,他都接得住。
“當然可以。”他說。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一塊巨石,穩穩落在地上。
柳白看著秦牧,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那光芒里,有欣賞,有期待,還有一種久違的、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
只是轉身,朝走廊盡頭的窗戶走去。
窗外的暴雨依舊傾盆。
雨點砸在窗欞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狂風呼嘯著從窗縫里灌進來,吹得他灰白色的道袍獵獵作響,須發飛揚。
柳白走到窗前,伸出手,輕輕推開了窗戶。
“呼——!!!”
狂風裹挾著暴雨瞬間涌入!雨水如同千萬條銀色的鞭子,狠狠抽打著窗欞和墻壁!
可那些雨——
卻沒有一滴落在柳白身上。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所有的風雨都隔絕在外。
他的周身,隱隱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劍意流轉。
那劍意無形無質,卻堅韌如絲,將風雨寸寸割裂、引開,在他身周形成了一片三尺方圓的真空地帶。
他就這樣站在窗前,背對著秦牧,望著窗外那片被暴雨籠罩的夜空。
然后,他邁步。
一腳踏出窗外。
沒有借力,沒有任何動作。
他就那樣踏進了狂風暴雨之中,如同踏進自家的后院。
灰白色的道袍在空中展開,獵獵作響,須發在風雨中飛揚,卻依舊沒有一滴雨落在他的身上。
他就那樣懸浮在半空中,離窗戶約莫三丈遠。
背后是電閃雷鳴的夜空,腳下是狂風呼嘯的虛空,身前是那扇燈火通明的窗戶,和窗內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暴雨如瀑,在他身周傾瀉而下,卻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劍從中劈開,自動分向兩側。
雷電在他身后炸響,照亮了他蒼老而平靜的面容,和那雙燃燒著熾烈戰意的眼眸。
他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夜空中,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劍,等待著與另一柄劍的碰撞。
月光被烏云遮住,只有閃電偶爾撕裂夜空時,才能看清他那道遺世獨立的身影。
孤獨,決絕,義無反顧。
秦牧站在原地,望著窗外那道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這老頭,是真的熱愛劍道。
熱愛到可以不計生死,不計成敗,不計一切。
只要能觸摸到更高境界,只要能揮出自己最完美的一劍。
這樣的人,值得尊重。
秦牧收回目光,看向云鸞。
云鸞依舊站在門邊,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出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秦牧又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縫里透出的燭光依舊微弱,但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光似乎比方才亮了幾分。
仿佛有人,正站在門后,透過那細小的縫隙,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秦牧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轉身。
邁步。
走向窗戶。
月白色的長袍下擺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步伐不疾不徐,從容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約會。
他走到窗前,停下腳步。
窗外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窗欞上。
然后——
他邁步踏出。
.......
暴雨不知何時已歇。
不是停歇,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逼退。
雨水依舊從天而降,卻在觸及客棧上空三丈之處時,便如同撞上了透明的穹頂,沿著無形的邊界滑落,在四周形成一圈密不透風的水幕。
客棧后院的上空,因此出現了一片奇異的無雨地帶。
月光從云層縫隙中傾瀉而下,照亮了這片方圓十丈的空地。
秦牧負手而立,月白色長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腳下是濕潤的泥土,但他的衣擺、他的發絲、他的周身三尺之內,沒有任何雨水沾染。
仿佛這漫天風雨,在他面前都必須退避三舍。
三丈之外,柳白同樣站在那里。
他的灰色道袍已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挺拔的身形。
花白的須發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但若細看,便會發現——
那些雨水,并未真正觸及他的身體。
每一滴雨水,在即將落在他身上的瞬間,都會被一股無形的劍意切成兩半,從他身體兩側滑落。
他就這樣站在漫天雨幕之中,周身卻滴水不沾。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對視著。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甚至沒有任何屬于武者的氣勢波動。
但整個后院的氣氛,卻在這一刻變得凝滯無比。
一道月白,一道灰袍。
一道挺拔如松,一道瘦削如竹。
月光從云層縫隙中傾瀉而下,在兩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織在一起,仿佛一場無聲的對話。
.......
客棧內,所有人都被驚動了。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后廚的老板娘。
她正在灶臺前指揮伙計們準備酒菜,忽然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涌來。
那感覺很奇怪。
不是恐懼,不是危險,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讓她渾身汗毛倒豎的本能反應。
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在發生。
她放下手中的菜刀,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然后,她愣住了。
后院上空,那些原本被狂風吹得傾斜的雨絲,此刻竟如同被定住一般,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下墜落。
每一滴雨水都清晰可見,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如同千萬顆墜落的星辰。
而在那漫天“星辰”之中,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一個月白,一個灰袍。
老板娘認出了那月白色的身影。
是他。
是大秦皇帝。
是那個讓她心癢難耐、卻又恐懼到骨髓的男人。
此刻,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周身沒有任何動作,卻仿佛與這天地融為一體,成為這漫天“星辰”中最亮的那一顆。
而他對面那個灰袍老者——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縮。
是他。
那個剛才在走廊上出現的老頭。
那個用三柄劍瞬間殺了她兩個手下的老頭。
那個讓她連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來的老頭。
此刻,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周身被緩慢墜落的雨滴環繞,如同一尊從遠古走來的仙人。
老板娘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不知道他們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覺到——
那兩個人,正在做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一件她這輩子可能再也遇不到的事情。
“老天爺……”她低聲喃喃,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遇到這樣的人物……”
而此刻,大堂里。
那幾個之前還在喝酒的食客,此刻都擠在窗邊,目瞪口呆地望著后院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