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穿著一身純黑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但那雙眼眸,此刻卻死死鎖在姜清雪身上,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鐵釘。
他看到了她月白色的身影,看到了她被秦牧握著手,看到了她偶爾側首望向秦牧的側臉。
距離有些遠,月光下的面容并不十分清晰。
但他看得分明。
姜清雪的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痛苦掙扎,沒有強顏歡笑,甚至沒有明顯的恐懼和抗拒。
她只是安靜地走著,微微垂著頭,偶爾抬眼看向身側的男人。
那眼神……在朦朧的月光和搖曳的樹影映襯下,竟讓徐龍象產生了一種錯覺——
那里面,似乎有一種……復雜的平靜。
甚至眼波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依賴?
不!
不可能!
徐龍象在心中嘶吼,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骨發出咯咯輕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撐破緊繃的夜行衣布料。
清雪怎么可能用那種眼神看秦牧?!
她應該是恨他的!
應該是恐懼的!
應該是每時每刻都想逃離的!
就像他此刻心中翻涌的,足以焚毀理智的恨意一樣!
可為什么……眼前這一幕,竟透著一股詭異的和諧?
月光,花園,并肩的身影,緩慢的步伐……
唯美得像一幅精心描繪的宮廷夜游圖。
畫中人是帝王與他寵愛的妃嬪,而非掠奪者與被掠者。
這種畫面,比昨夜窗紙上那屈辱的交疊影子,更讓徐龍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慌。
他忽然想起離陽女帝趙清雪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運。但更多時候,無知……是最深的悲哀。”
徐龍象不敢想下去。
“世子。”
身旁,墨鴉嘶啞低沉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將徐龍象從翻騰的思緒中猛地拉回。
墨鴉同樣一身黑衣,幾乎貼在假山石壁上,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
他此刻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姜清雪身上。
而是銳利如鷹隼般,反復掃視著秦牧周圍十丈內的每一處陰影,每一株花木、每一個可能藏匿護衛的角落。
“這是一個機會。”
墨鴉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
“秦牧孤身攜妃夜游,護衛似乎并未貼身跟隨,至少明面上看不到龍影衛的影子。此時出手試探,或許能逼出他身邊是否真有陸地神仙。”
徐龍象心頭一震,霍然轉頭看向墨鴉。
月色下,墨鴉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與冷靜并存的詭異光芒。
“你瘋了?!”
徐龍象從牙縫里擠出聲音,雖極力壓低,仍能聽出其中的驚怒,
“這里是皇宮腹地!秦牧敢如此,必有倚仗!貿然出手,九死一生!”
“正因如此,才是試探的最佳時機。”
墨鴉語速極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世子,您別忘了離陽女帝的第三個條件,必須證明我們有能力對付,或至少探明秦牧身邊那個陸地神仙的虛實。此事一日不確定,與離陽的盟約便如空中樓閣,隨時可能崩塌。”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兩道身影,眼神銳利如刀:
“您看,秦牧此刻看似毫無防備。若真有陸地神仙在側,豈會如此托大?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或許……那所謂的陸地神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是秦牧用來震懾天下的幌子!”
墨鴉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徐龍象的心扉。
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的推測,想起昨夜潛入的異常順利,想起秦牧種種行為背后可能存在的虛張聲勢。
“可是……”
徐龍象眼神劇烈掙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月光下的姜清雪。
她似乎輕輕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鬢發,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狠狠刺了他一下。
“太冒險了。”
徐龍象的聲音干澀,“萬一……萬一真有,你必死無疑。就算沒有,驚動了皇宮守衛,你也難以脫身。”
“世子!”
墨鴉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忠誠與急切,
“屬下這條命,本就是徐家給的。當年若非老王爺相救,屬下早已餓死街頭。如今能為世子的大業一探究竟,縱死何妨?!”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光芒灼灼:
“況且,屬下并非毫無把握。您忘了屬下的看家本領了么?”
他輕輕動了動手指,指尖似乎有幾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霧繚繞,又瞬間消散,
“如影隨形,散若墨鴉,這隱匿逃遁之法,屬下浸淫數十年,自信即便真是陸地神仙,想要瞬間留下屬下,也未必那么容易。只要我能逼得暗處之人出手,或確認無人出手,便立刻遠遁。
屆時,無論結果如何,對世子,對北境,都是至關重要的情報!”
徐龍象沉默了。
墨鴉的隱匿和逃遁功夫,他是知道的。
那是墨鴉壓箱底的絕技,源自一門極其偏門詭異的古老傳承,據說練到極致,真的能化身陰影,瞬息遠遁。
也正是憑借此技,墨鴉才能成為北境最神秘、也最令人忌憚的暗子之一。
離陽的條件,虛實的疑惑,盟約的穩固,北境的未來……無數重壓瞬間襲來。
而遠處,秦牧似乎微微俯身,對姜清雪說了句什么。
姜清雪輕輕點了點頭,那姿態,竟透著一種……順從?
這幅畫面,最終成了壓垮徐龍象心中最后一根稻草。
一股混雜著嫉妒、憤怒、不甘與破釜沉舟的戾氣,猛地沖上頭頂。
他死死盯著秦牧的背影,眼中血絲彌漫。
“好。”
徐龍象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卻帶著一種冰封的決斷。
“你……小心。一擊即走,絕不可戀戰。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退,保命為上!”
他終究還是補上了最后一句。
墨鴉眼中精光爆射,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的氣息仿佛瞬間融入了身下的假山陰影之中。
明明人還在那里,卻給人一種“不存在”的詭異感覺。
下一刻,他身形微晃,如同被風吹散的墨跡,悄無聲息地自假山頂滑落,融入下方更濃重的黑暗里。
然后朝著秦牧和姜清雪所在的方向,無聲無息地潛行而去。
徐龍象依舊伏在假山頂,目光死死追隨著墨鴉那幾乎無法捕捉的軌跡,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劍“破軍”上,劍柄冰涼,卻壓不住他掌心滲出的冷汗。
清雪……
龍象哥哥……可能要做一件很危險的事了。
為了將來,為了能真正救你出來。
月光凄冷,靜靜灑在御花園中。
散步的兩人,潛行的黑影,以及遠處假山上那雙充滿煎熬與決絕的眼睛。
........
御花園的夜,寂靜得有些詭異。
月光如水銀般瀉在青石小徑上,秦牧牽著姜清雪的手,步履不疾不徐。
他仿佛全然沉浸在這秋夜的靜謐之中,玄色寢衣的袖口被夜風微微拂動,側臉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沉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愜意。
姜清雪的心跳卻無法平靜。
秦牧的平和與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如同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心頭拉扯。
她不敢深想,只能機械地跟著,目光偶爾掠過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又迅速垂下。
就在這時——
異變驟生!
小徑旁一叢茂密的,已經開始衰敗的秋菊陰影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掠了出來!
那動作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更像是一團凝聚的黑暗突然獲得了生命,脫離陰影,化作一道凌厲無匹的鋒芒!
是墨鴉!
他整個人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那雙從蒙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睛,在出手的剎那爆發出淬毒般的寒光!
手中并無兵刃,僅憑一雙肉掌,五指成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秦牧毫無防備的后心!
這一擊,凝聚了他畢生功力,毫無保留,更無試探之意。
他要的,就是雷霆一擊!
逼出秦牧真實的反應!逼出那可能隱藏在暗處的陸地神仙!
姜清雪的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尖!
她甚至沒看清那黑影是如何出現的,只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扎向她的背脊!
而首當其沖的,正是走在她身前的秦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就在墨鴉的指尖即將觸及秦牧玄色寢衣的剎那——
秦牧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有刺客——!!!”
一聲充滿了驚慌,甚至帶著一絲破音的呼喊,猛地從秦牧口中爆發出來!
那聲音在寂靜的御花園中顯得格外刺耳,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慵懶與掌控感,只剩下一個驟然遇襲者最本能的驚懼!
與此同時,他像是被嚇傻了一般,身體猛地一僵,竟下意識地就要向旁邊踉蹌躲閃。
動作倉皇,全無章法,仿佛一個從未習武的普通人遇到了致命的危險。
墨鴉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這怎么可能?!
秦牧竟是這種反應?!
但電光石火之間,他凌厲無匹的一擊已經收勢不及!
眼看那帶著淡黑氣勁的指尖,就要先撕碎秦牧倉皇后仰時露出的空門,余波更是可能掃中踉蹌前傾的姜清雪!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另一件讓所有人,包括墨鴉自己都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姜清雪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是空白的。
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卻在此刻驟然爆發!
或許是因為秦牧那句“別怕,有朕在”在潛意識里留下了印記。
或許是因為這兩個月來,她早已習慣了在秦牧面前扮演那個恭順、依賴、甚至愿意為他擋災的寵妃角色。
又或許,僅僅是一種在極端恐懼下,對秦牧的扭曲依賴和條件反射般的表現。
總之,在墨鴉指尖距離秦牧心口僅有三寸,殺氣已然割裂秦牧衣襟的剎那——
“陛下小心!!!”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叫,從姜清雪喉嚨里迸發出來!
她不知從哪里涌出一股力氣,竟然猛地掙脫了秦牧因為“驚慌”而略顯松脫的手。
然后非但沒有趁機躲開,反而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秦牧和那道恐怖黑影之間撞了過去!
月白色的寢衣在夜風中綻開,如同驟然驚起的脆弱白蝶,義無反顧地撲向那片致命的黑暗。
她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擋在秦牧身前!
這個動作,突兀到近乎荒謬!
假山頂上,徐龍象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
他瞪大了眼睛,幾乎要將眼眶瞪裂!
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逆流,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
他不是震驚于秦牧的表現,而是震驚姜清雪那完全不合常理的舉動!
他看到了什么?!
清雪……清雪竟然在主動為秦牧擋刀?!
她竟然用自己的身體,去保護那個奪走她,侮辱她,毀了她一切的仇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