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
曹渭的語氣更加肯定,
“老臣推斷,華妃娘娘接下來,最大的可能,便是想方設法,盡快將曹渭現身皇宮這一消息,傳遞給北境世子徐龍象。
同時,她也會動用一切在宮中的暗線和手段,試圖查明老臣的蹤跡、目的,以及……是否真的與姜姑娘有所牽連?!?/p>
“至于傳遞消息之后……”
曹渭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寒意,
“以徐龍象的性格,以及對清雪和徐鳳華的重視,一旦得知老臣可能威脅到清雪的秘密,恐怕……會不惜一切代價,設法除掉老臣,以絕后患?!?/p>
御書房內靜了一瞬,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秦牧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御案邊緣輕輕摩挲,眼中神色變幻莫測,仿佛在權衡曹渭的每一句分析。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深意。
“分析得不錯,合情合理?!?/p>
秦牧緩緩道,隨即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讓曹渭更加心神劇震的問題,
“那么,曹渭,你再說說……朕該不該,讓徐龍象知道這件事情呢?”
該不該讓徐龍象知道?
曹渭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與驚懼。
這句話背后的含義太過復雜,也太過危險!
陛下明明讓自己在徐鳳華面前露面,目的很可能就是為了通過徐鳳華,將“曹渭在宮中出現”這一消息間接傳遞給徐龍象。
從而引出徐龍象的動作,或者擾亂北境的布局。
可如今,陛下卻又問“該不該”讓徐龍象知道?
這是什么意思?是試探自己的忠心?
還是在思考另一種更深遠的謀劃?
是打算利用這個信息差,做些什么?
曹渭的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完全無法揣測眼前這位帝王的真實意圖。
對方的心思,就像他展現出的實力一樣,深不見底,浩瀚如淵。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深深低下頭,聲音干澀而惶恐:“陛下……圣心獨運,思慮深遠,非老臣愚鈍所能妄加揣測。老臣……實在不知?!?/p>
秦牧看著曹渭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眼中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但并未再逼迫。
“好了,你下去吧?!?/p>
他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淡,“繼續按朕之前的吩咐去做。留心著華清宮和毓秀宮的動靜。至于徐龍象那邊……”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望向北境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意味深長。
“該他知道的時候,他自然會知道?!?/p>
曹渭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老臣遵旨,告退。”
他倒退著走出御書房,直到門在身后輕輕合攏,才感覺到自己僵硬的后背已被冷汗徹底濕透。
秋風吹過,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御書房大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越發清晰:
這位大秦皇帝秦牧,其心思之深沉,謀劃之詭異,對人心掌控之精準,恐怕比他那陸地神仙般的實力,更加可怕。
而徐鳳華、徐龍象、姜清雪,乃至那位離陽女帝……
所有人,似乎都早已不知不覺,踏入了他布下的、一張看不見邊際的巨網之中。
網已收緊,只是不知,最終會被拖出水面,窒息而亡的,又會是誰?
曹渭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反正他想做的,唯一要做的就是護姜清雪安危,其他的都不重要。
曹渭匆匆低下頭,沿著宮道快步離去,重新融入這深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陰影之中。
........
與此同時,
華清宮寢殿內,厚重的帷幔垂落,將午后的陽光隔絕在外。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角落里散發著幽微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甜膩的氣息,此刻卻顯得格外沉悶壓抑。
徐鳳華獨自站在窗前。
她已換下那身沉重的百鳥朝鳳宮裝,只穿著一件素雅的深紫色常服,長發松松綰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那雙總是閃爍著睿智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卻充滿了焦躁與不安。
她在窗前踱步。
一步,兩步,轉身,再踱步。
從養心殿回來已有半個時辰,可曹渭那張蒼老而熟悉的臉,卻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中反復閃現,揮之不去。
是他。
絕對是他。
盡管只驚鴻一瞥,盡管對方穿著太監服飾,佝僂著背,刻意偽裝成老態龍鐘的模樣,但徐鳳華絕不會認錯。
那個在江南隱居多年、曾為徐家暗中處理過幾件棘手之事、后又因姜清雪之事與她決裂的月華國遺老,曹渭。
他怎么會出現在皇宮之中?
又是以何種身份?
太監?
這絕不可能。
曹渭雖已年邁,但骨子里那份屬于文人的清高與傲氣,徐鳳華比誰都清楚。
他寧可隱姓埋名、浪跡天涯,也絕不可能自殘身體、入宮為奴。
那么,就是偽裝……
徐鳳華猛地停下腳步,雙手死死抓住窗欞,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堅硬的紅木之中。
不,不能亂。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強迫紊亂的心跳平復。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徐鳳華緩緩轉身,目光在殿內掃視。
殿門外,兩名宮女垂手侍立,是她從江南帶來的心腹,忠心毋庸置疑。
但華清宮內,還有多少秦牧的眼線?
那些內務府指派來的太監宮女,那些負責灑掃的粗使下人,甚至那些看似普通的花匠、廚子?
徐鳳華閉上眼睛,腦海中迅速梳理著入宮這短短幾日來觀察到的每一個人,每一個細節。
秦牧不會讓她輕易與外界聯系,這一點她早有預料。
但她也不是毫無準備。
早在六年前,當她開始暗中為徐家布局時,就已經在皇城埋下了棋子。
深宮之中,更是重中之重。
只是這些棋子埋得太深,太隱秘,一旦啟用,便有暴露的風險。
若非萬不得已……
徐鳳華的眉頭緊緊蹙起。
可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她不知道龍象那邊情況如何,不知道墨蜃的死是否已經讓他警覺,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得知姐姐被迫入宮的消息。
更不知道他此刻正在謀劃什么,又是否已經落入了秦牧的陷阱。
信息。
她現在最缺的,就是信息。
如同一個瞎子,在黑暗中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進深淵。
徐鳳華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不能再等了。
必須啟用那顆棋子。
那顆她埋藏多年,從未動用過的棋子。
她緩緩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姿態恢復了往日的端莊,臉上的焦躁也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片平靜的冰冷。
“秋月。”她開口,聲音平淡。
“奴婢在?!笔卦诘钔獾那镌铝⒖坦矶?。
“本宮有些頭疼,”
徐鳳華抬手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眉宇間適時地浮現出一絲疲憊與不適,
“許是昨夜未曾睡好,今日又見了風。你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看看。”
“是,娘娘?!鼻镌聭?,正要轉身離去。
“等等?!?/p>
徐鳳華叫住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補充道:“聽說太醫有一位姓王的太醫,醫術頗為高明,尤其擅長針灸止痛。就請他來吧。”
她說得很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奴婢明白?!鼻镌鹿硗讼?。
殿內重歸寂靜。
徐鳳華端坐椅上,閉目養神。
表面平靜,心中卻在飛快盤算。
六年前,江南,聽雨山莊。
那時她剛嫁入趙家不久,表面上相夫教子,打理內宅,暗地里卻已開始為徐家經營江南的商路與人脈。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救下了一個在醫館門前被惡霸毆打的年輕郎中。
那人便是王濟民。
他出身醫學世家,祖上三代皆為太醫,只因得罪了朝中權貴,家道中落,被迫流落江南,在醫館坐堂為生。
徐鳳華欣賞他的醫術與骨氣,便暗中資助他重返太醫院,并助他洗清了祖上的冤屈。
作為回報,王濟民成了她在皇宮中埋下的一顆暗棋。
六年來,這顆棋子從未動用過。
王濟民在太醫院中兢兢業業,憑借精湛的醫術和謹慎的為人,漸漸站穩了腳跟,如今已是從五品的御醫,雖不算顯赫,卻也有了出入宮廷、為妃嬪診病的資格。
徐鳳華從未想過會這么快動用他。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這顆棋子應該用在更關鍵的時刻。
比如徐龍象起兵南下時,作為內應傳遞消息,或者在必要時刻,為她提供一條逃出皇宮的路徑。
可如今,形勢逼人。
曹渭的出現,打亂了一切。
她必須盡快弄清楚幾件事:
第一,曹渭究竟是如何入宮的?是秦牧的安排,還是另有蹊蹺?
第二,曹渭是否已經見過姜清雪?是否已將身世秘密泄露?
第三,秦牧到底知道了多少?
而這一切,單靠她自己在深宮中摸索,無異于盲人摸象。
她需要外部的信息,需要宮外的眼睛,更需要……與徐龍象取得聯系。
約莫一炷香后,殿外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