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她想起許多年前,北境的冬天。
大雪紛飛,聽雪軒的梅花開了。
她帶著新得的江南點心去找清雪,推開院門,就看見清雪和龍象并肩站在梅樹下。
清雪穿著一身月白色小襖,仰著小臉,伸手去接飄落的雪花。
龍象站在她身旁,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那時她還打趣道:“龍象,看你這樣子,將來娶了清雪,怕是眼里就再也沒有我這個姐姐了。”
龍象當時紅著臉反駁:“才不會!姐姐永遠是姐姐!”
清雪也羞紅了臉,小聲說:“徐姐姐別取笑我了……”
那時陽光很好,雪很白,梅花很香。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純粹。
仿佛時光會永遠停留在那一刻,仿佛那些美好的承諾,真的會實現。
可如今……
徐鳳華緩緩閉上眼睛,將眼中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下。
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平靜,只有深處那抹冰冷,更加堅硬,更加深沉。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秦牧,臉上擠出一絲極其標準,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妃嬪式微笑:
“陛下說的是。臣妾與雪妃妹妹……定會好好相處。”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卻清晰無比。
姜清雪聽到徐鳳華的話,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徐鳳華,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徐姐姐……
姜清雪在心中無聲地呼喊。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沒有辦法……
徐鳳華看著姜清雪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與無助,心中一陣絞痛。
她知道清雪的不得已,知道她的身不由己。
可即便如此,那份荒謬感,那份深入骨髓的諷刺,依舊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
“雪妃妹妹,”徐鳳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日后還請……多多指教。”
姜清雪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洶涌而出。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聲音哽咽破碎:
“姐、姐姐……也是……”
秦牧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
他伸手,將兩人輕輕攬入懷中,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怎么了?”他的聲音在兩人頭頂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怎么看起來……都不太開心?”
徐鳳華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姜清雪則顫抖得更加厲害。
兩人都沒有說話。
寢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許久,徐鳳華才緩緩開口,聲音干澀嘶啞:
“臣妾……沒有不開心。”
姜清雪也跟著小聲附和:
“臣妾……也是……”
秦牧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寂靜的寢殿中卻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
“那就好。”他緩緩道,“朕希望你們開心。畢竟……”
他頓了頓,低頭在兩人發間各輕輕一吻,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
“從今往后,你們就是朕的女人了。朕的女人,自然要開開心心的。”
徐鳳華和姜清雪同時閉上了眼睛。
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鬢發,也浸濕了錦枕。
而在她們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恨意的種子正在瘋狂滋長,扎根,蔓延。
終有一日,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巨樹。
然后將這片荒原,連同那個播種的人,一起吞噬。
夜,更深了。
燭火燃盡,寢殿徹底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如同一幅詭異而荒誕的畫卷。
記載著今夜這場荒唐的儀式。
也預示著未來,那場注定要席卷天下的風暴。
而此刻,風暴還在醞釀。
仇恨還在沉淀。
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再也回不去了。
寢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燃盡后殘存的松脂氣息在空氣中緩慢流轉。
殿外秋風拂過檐角銅鈴,發出極輕微的叮當聲。
“睡吧,明日還要見離陽女帝。”
秦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慵懶的倦意,如同尋常丈夫對枕邊人的低語。
但落在徐鳳華與姜清雪耳中,卻像冰冷的敕令。
他的手臂依舊環在兩人腰間,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占有。
她們依言,在他胸膛兩側,同時閉上了眼睛。
睫毛在蒼白如雪的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微微顫動,如同瀕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但她們怎么可能睡得著?
她們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隔著秦牧溫熱的胸膛,那幾乎同步的、壓抑到極致的細微呼吸。
那隔著薄薄寢衣傳來的、同樣僵硬的體溫。
甚至是心跳的共鳴……
每一次心跳的共鳴,都像是一把無形的錘子,狠狠敲打在她們本就碎裂的自尊上。
徐鳳華的思緒在北境的風雪與江南的煙雨間瘋狂穿梭。
龍象此刻在做什么?
他會不會已經氣炸了?
而身旁這個女孩……清雪……
徐鳳華想起她初入北境時那雙怯生生卻清澈如雪湖的眼睛,想起龍象說起她時眉宇間罕見的溫柔,想起聽雪軒梅樹下那幅曾讓她無比欣慰的畫面。
如今,她們卻以這種最不堪的方式,被捆綁在同一張龍床之上,成了名義上的“姐妹”,
荒謬的火焰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毀,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更沉的冰寒。
以及在這認知之下,瘋狂滋長的,必須活下去,必須復仇的黑暗決心。
姜清雪則將臉更深地埋入錦枕。
淚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澀刺痛。
她不敢去想徐龍象知道這一切后的反應,那將是怎樣的絕望?
對秦牧的恐懼已深入骨髓。
但在此刻,另一種更隱秘、更讓她惶恐的情緒悄然滋生。
那就是當徐姐姐也被卷入這同樣的深淵,當她不再是唯一承受這份屈辱的人時,
心底某個陰暗角落,竟可恥地泛起一絲扭曲的,近乎同病相憐的微弱釋然。
隨即又被更洶涌的自我唾棄淹沒。
時間在死寂與煎熬中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秦牧環著她們的手臂似乎松弛了些許。
胸膛的起伏也變得均勻綿長,那一直籠罩著她們的,屬于帝王的無形威壓,似乎隨著他陷入沉睡而略有減弱。
幾乎是同一時刻,徐鳳華緊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掀開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