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黃昏。
大秦皇城,東城門。
夕陽西下,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紅。
城墻上旌旗招展,守城士兵肅立如松,刀槍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城門外,一支龐大的儀仗隊伍緩緩駛來。
三千玄甲紅袍,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正是離陽女帝趙清雪的儀仗。
城樓之上,禮部尚書李斯早已等候多時。
他穿著一身緋紅色官服,胸前補子繡著云雁,頭戴烏紗幞頭,面容肅穆。
看到離陽儀仗抵達,他立刻轉身,對身后的禮官吩咐道:
“奏樂,迎駕!”
“是!”
禮官高聲傳令。
下一刻,城樓上響起莊重而恢弘的禮樂聲。
編鐘、編磬、笙、簫、笛、琴……數十種樂器齊鳴,奏出迎接帝王的最髙禮儀——《九龍朝圣》。
樂聲如潮,在黃昏的皇城上空回蕩。
城門緩緩洞開。
一隊隊禁軍魚貫而出,分列兩側,形成一條筆直的通道。
通道盡頭,李斯率領禮部官員快步迎上。
“離陽女帝駕臨,大秦禮部尚書李斯,恭迎陛下圣駕!”
李斯深深躬身,聲音洪亮。
離陽御輦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趙清雪走了出來。
夕陽的余暉灑在她身上,玄色龍紋斗篷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澤,十二旒平天冠上的珠玉在光影中流轉。
她站在那里,即便隔著珠玉垂旒,依舊能感受到那股屬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尚書不必多禮?!?/p>
趙清雪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透過垂旒傳出,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朕此次前來,是為觀禮,亦是為一睹大秦風采。有勞李尚書遠迎了?!?/p>
“陛下言重了?!崩钏怪逼鹕?,恭敬道,“陛下能親臨大秦,實乃我朝之幸。陛下舟車勞頓,驛館已經備好,請陛下移駕歇息?!?/p>
趙清雪微微頷首:
“有勞?!?/p>
她轉身,重新登上御輦。
車簾落下,儀仗隊伍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緩緩駛入皇城。
街道兩側,早已被禁軍清場,百姓被攔在百步之外,只能遠遠觀望。
“那就是離陽女帝?”
“天吶,好大的排場……”
“聽說她才二十多歲,就已經是離陽的皇帝了,真是了不起。”
“不知道她和咱們陛下比起來,誰更厲害?”
議論聲在人群中低低響起,充滿了好奇與敬畏。
御輦內,趙清雪靜靜坐著。
她掀起車窗簾的一角,望向窗外。
大秦皇城的街道寬闊整潔,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雖已是黃昏,依舊繁華熱鬧。
比起天啟城的精致婉約,皇城更顯大氣磅礴。
“確實是個好地方?!?/p>
趙清雪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樣的地方,不該由一個昏君統治。
車隊緩緩前行,最終停在了皇城東南角的“迎賓驛”。
這是一座五進五出的青磚大院,紅漆大門上掛著“迎賓驛”的匾額,專門用于接待各國使臣。
比起離陽使團上次居住的地方,這里更加寬敞,更加豪華。
顯然,秦牧給足了趙清雪面子。
“陛下,驛館到了?!崩钏沟穆曇粼谲囃忭懫稹?/p>
趙清雪走下御輦,在李斯的引領下,步入驛館。
館內早已布置妥當,亭臺樓閣,假山水榭,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精致。
“陛下暫且在此歇息,”李斯躬身道,“明日晚宴,陛下會設宴為陛下接風洗塵。后日便是大婚典儀,屆時臣會派人來接陛下入宮?!?/p>
“有勞李尚書?!壁w清雪點頭。
李斯又交代了幾句,便躬身退下。
驛館內,只剩下離陽的人。
趙清雪走到主院的正廳,在紫檀木椅上坐下。
李淳風跟了進來,揮手屏退左右。
“陛下,”李淳風低聲道,“驛館四周,至少有三十名高手暗中監(jiān)視。修為都不弱,最差的也有金剛境。”
趙清雪笑了笑:
“意料之中。秦牧若是連這點防備都沒有,反倒讓朕失望了?!?/p>
她頓了頓,看向李淳風:
“國師可能探知秦牧的深淺?”
李淳風閉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睜開,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皇城上空,龍氣翻騰,氣象萬千。但最讓老道在意的是……養(yǎng)心殿方向?!?/p>
他頓了頓,緩緩道:
“那里有一股氣息,深不可測,如同浩瀚星空,又如無盡深淵。老道嘗試以元神探查,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趙清雪瞳孔微縮!
李淳風已是天象巔峰,半只腳踏入陸地神仙境。
連他都無法探知的氣息……
“陸地神仙?”她低聲問。
“恐怕……不止?!崩畲撅L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股氣息之深邃,之浩瀚,遠超老道所見過的任何強者。即便是三百年前那位傳說中的劍圣,恐怕也……”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趙清雪沉默了。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
“有意思??磥磉@位大秦皇帝,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神秘?!?/p>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養(yǎng)心殿的方向。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夜幕降臨。
皇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落于人間。
而在那片燈火的中心,養(yǎng)心殿的方向,仿佛蟄伏著一頭看不見的巨獸。
“秦牧……”
趙清雪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戰(zhàn)意:
“明晚,讓朕好好會會你。”
.......
翌日,黃昏。
養(yǎng)心殿,偏殿。
這里被臨時布置成了接待的場所。
殿內燈火通明,十二盞巨大的琉璃宮燈高懸,將整個殿堂照得亮如白晝。
地面上鋪著波斯進貢的羊毛地毯,柔軟而華麗。
兩側擺放著數十張紫檀木案幾,案上已經擺好了美酒佳肴。
殿內坐滿了人。
左側是大秦的文武百官,以丞相李斯為首,兵部尚書王賁、戶部尚書張延年、工部尚書陸明遠等依次排開。
右側則是離陽的隨行官員,以及幾位提前抵達的藩王代表。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神色肅穆。
因為今晚的宴會,主角有兩位——
大秦皇帝秦牧。
離陽女帝趙清雪。
“陛下駕到——!”
禮官清越悠長的通傳聲響起。
殿內所有人立刻起身,躬身行禮。
下一刻,秦牧緩步走入殿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動,遮住了大半面容。
月白廣袖長袍換成了莊重的袞服,但那股慵懶隨意的氣質卻依舊存在。
他一步步走向主位,步伐不疾不徐,姿態(tài)從容自若。
明明只是簡單的行走,卻有種無形的威壓隨之彌漫,讓原本有些喧鬧的殿堂,瞬間安靜下來。
秦牧在主位上坐下,抬手虛扶:
“平身。”
“謝陛下!”
眾人齊聲應道,重新落座。
秦牧的目光掃過殿內,最后落在右側空著的主賓位上。
“離陽女帝還未到?”他淡淡問道。
“回陛下,”李斯起身躬身,“離陽女帝已在殿外等候。”
“宣?!?/p>
“宣——離陽女帝覲見——!”
通傳聲再次響起。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
下一刻,一道身影緩步走入。
趙清雪。
她今日穿了一身與秦牧相仿的玄黑十二章紋袞服,只是紋飾略有不同。
秦牧的是五爪金龍,她的是九鳳朝天。
外罩一件明黃色龍紋斗篷,斗篷邊緣鑲著黑色的貂毛。
頭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同樣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即便如此,依舊能感受到那股屬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尤其那雙深紫色的鳳眸,在珠玉垂旒的縫隙中若隱若現,如同寒潭深水,深邃而冰冷。
她一步步走入殿中,步伐沉穩(wěn),脊背挺直。
玄色袞服的裙擺拂過波斯地毯,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殿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兩位帝王。
一位是大秦的年輕皇帝,登基半年,荒淫無道之名傳遍天下。
一位是離陽的女帝,在位五年,肅清八王,威震東洲。
此刻,在這養(yǎng)心殿的偏殿中,第一次正式會面。
趙清雪走到主賓位前,微微頷首:
“大秦皇帝陛下,朕有禮了。”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透過珠玉垂旒傳出,帶著一種獨特的金屬質感。
秦牧笑了笑,抬手示意:
“女帝不必多禮,請坐?!?/p>
趙清雪在賓位上坐下,姿態(tài)端莊。
兩人的位置,相距不過三丈。
中間隔著一條鋪著紅毯的通道,仿佛一道無形的鴻溝。
“女帝遠道而來,舟車勞頓,朕敬你一杯?!鼻啬炼似鸢干系那嘤窬崎住?/p>
趙清雪亦端起面前的酒樽:
“陛下客氣了?!?/p>
兩人隔空對飲。
酒是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色澤如血,香氣濃郁。
放下酒樽,秦牧緩緩開口:
“女帝能親臨大秦,觀禮納妃大典,朕心甚慰。這杯酒,就當是為女帝接風洗塵。”
趙清雪微微一笑:
“陛下大婚,乃國之盛事。朕既然收到邀請,自然要來沾沾喜氣。”
她頓了頓,補充道:
“況且,朕也對大秦的風土人情,仰慕已久。此次前來,正好一睹風采?!?/p>
兩人說得都是場面話,客套而疏離。
但殿內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平靜表面下暗藏的鋒芒。
“既然如此,”
秦牧身體微微前傾,透過珠玉垂旒,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礙,直視趙清雪,
“女帝不妨在大秦多住些時日。朕可以讓禮部安排,陪女帝好好游覽一番。”
“陛下好意,朕心領了。”
趙清雪淡淡道,“只是離陽朝政繁忙,朕不便久留。觀禮之后,便要返回天啟城?!?/p>
秦牧微微頷首,透過垂旒的縫隙,那雙深邃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
“也好?!彼穆曇翥紤兄袔е鴰追滞嫖?,“等以后,會有機會的?!?/p>
“是?!壁w清雪頷首,清冷的聲音透過珠玉垂旒傳出,帶著一種奇特的金屬質感,“以后,自然會有機會的?!?/p>
她說這話時,那張被珠玉半遮的絕世容顏上,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以后她會以另一種姿態(tài),踏遍這片大秦的每一寸山河。
不是作為觀禮的客人,而是作為……這片土地的主人。
兩人這看似客套的對話,在寂靜的殿堂中卻仿佛藏著無形的刀鋒。
殿內文武百官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丞相李斯坐在文官首位,雙手攏在袖中,眼觀鼻鼻觀心,面色平靜得近乎麻木。
這位三朝元老、曾以“千古一相”之名輔佐先帝開創(chuàng)盛世的老人,此刻心中只有一片深深的疲憊。
半年前,秦牧登基時那“紫氣東來三千里,九龍盤旋”的天地異象,曾讓他以為大秦迎來了真正的明主。
他傾盡所學,殫精竭慮,夜以繼日地批閱奏章,梳理朝政,希望能將這位年輕帝王扶上正道。
可這半年來,陛下的所作所為——后宮納妃三十六人、連續(xù)半月不朝、奏折堆積如山、如今更是強納徐鳳華為妃……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消磨著李斯最后的期望。
算了。李斯在心中嘆了口氣,蒼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
陛下要瘋,就讓他瘋吧。這大秦的江山,這先帝留下的基業(yè)……老臣盡力了。
他已擺爛。
勸不動了,也攔不住了。
既然陛下執(zhí)意要行此荒唐之事,那他李斯,也只能眼睜睜看著。
只希望……大秦的國運,不要敗得太快。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禮官清越的通傳聲:
“鎮(zhèn)北王世子、北境將軍徐龍象,求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