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穿著錦緞長衫、頭戴玉冠的中年男子,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秀,頗有幾分書卷氣。
只是此刻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布滿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著,連腿都在打顫。
正是徐鳳華的丈夫——趙文軒。
“文軒?”徐鳳華眉頭一皺。
趙文軒見到她,像是見到了救星,連滾爬爬地沖到近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娘、娘子……快、快進去看看吧……真、真的是……陛下來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滿是恐懼,仿佛剛剛經歷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
徐鳳華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她嫁入趙家六年,對這個丈夫再了解不過。
典型的江南富家子弟,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吟風弄月、流連花叢。
膽小、懦弱、遇事毫無主見。
但再膽小,也不至于嚇成這樣。
除非……
他真的見到了什么超出想象的東西。
徐鳳華壓下心中翻涌的疑慮,淡淡道:“沒出息的樣子。挺直身體,腿不要抖。”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慣常的命令口吻。
趙文軒聞言,下意識地挺了挺背,但腿還是止不住地發軟。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在徐鳳華冰冷的眼神中咽了回去。
徐鳳華不再看他,轉而望向洞開的府門。
門內的陰影深處,仿佛蟄伏著一頭看不見的巨獸。
她深吸一口氣,抬步向前走去。
“小姐……”趙虎忍不住低喚一聲,眼中滿是擔憂。
徐鳳華腳步不停,只抬手做了個“止步”的手勢。
既然對方點名要見她,還用了“陛下有請”這樣的名義,那么無論如何,她都必須進去一看。
是陷阱也好,是陰謀也罷,總得親自探明虛實。
況且——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敢在趙府、敢在蘇州、敢在她徐鳳華的地盤上,設這樣的局。
淡紫色的裙擺拂過門檻,徐鳳華踏入了趙府。
一步,兩步……
當她的身影完全進入府內時,身后的大門“吱呀”一聲,緩緩合攏。
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絕了所有退路。
.......
府內的景象,讓徐鳳華心頭又是一沉。
前院的青石板地上,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全都是趙府的仆役、丫鬟、嬤嬤、護院……粗略看去,不下百人。
他們全都伏在地上,額頭觸地,身體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出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恐懼。
徐鳳華的目光掃過這些人,最后落在正廳方向。
廳門敞開著,里面隱約可見一些人影。
她定了定神,邁步朝正廳走去。
腳步很穩,裙擺紋絲不動,仿佛走在自家花園里賞花一般從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穿過跪了滿地的人群,踏上三級石階,徐鳳華終于來到了正廳門前。
然后,她看清了廳內的景象。
廳內站著十幾個人。
都是趙府里有些身份地位的。
管家、賬房、幾個得力的管事、還有趙文軒的兩位側室。
他們全都垂手肅立,低著頭,臉色蒼白,額頭上同樣布滿汗珠,有幾個甚至腿肚子都在打顫。
而在這些人前方,靠近主位的地方,站著一名黑衣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凌厲。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長發在腦后束成利落的馬尾,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
她就那樣靜靜站著,沒有散發任何氣勢,卻讓整個廳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徐鳳華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認得這身裝束。
或者說,她認得這種氣質。
北境軍中那些身經百戰的將領,才有這樣的煞氣。
但這女子絕不是北境的人。
那么……
徐鳳華的目光緩緩移向正廳最深處,那張本該屬于趙家家主的紫檀木太師椅。
此刻,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襲月白色廣袖長袍,袍身上用極細的銀線繡著流動的云紋,在從廳外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華。
長發未冠,僅用一根烏木簪松松綰著,余發垂肩。
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隨意的氣度,仿佛只是偶然路過此地,順便歇歇腳。
他就那樣隨意地坐在那里,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端著一盞青瓷茶杯,正低頭輕啜。
動作優雅從容,與廳內壓抑到極致的氛圍格格不入。
但徐鳳華的心,卻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沉到了谷底。
秦牧。
真的是秦牧。
那個傳聞中昏庸無能、沉迷酒色、剛剛返京不過兩日的年輕皇帝。
此刻正坐在千里之外的蘇州,坐在她趙府的正廳里,用她那套最珍貴的“雨過天青”茶具,悠閑地喝著茶。
荒謬。
不可思議。
但偏偏就是事實。
徐鳳華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他是怎么來的?為什么來得這么快?
他知道了什么?他來這里做什么?
每一個問題都讓她心驚肉跳,但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異樣。
她甚至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驚訝與恭敬的微笑。
然后,她提起裙擺,盈盈拜倒。
淡紫色的裙裾在光潔的青磚地面上鋪展開來,如同驟然綻放的紫羅蘭。
“臣婦趙徐氏,參見陛下。”
聲音清朗,姿態端莊,行禮的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廳內一片寂靜。
只有她清越的聲音在回蕩,余音裊裊。
秦牧沒有立刻叫起。
他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仿佛根本沒聽見她的聲音,也沒看見她跪在那里。
時間一點點流逝。
徐鳳華保持著跪拜的姿勢,額頭觸地,目光盯著地面磚縫里一絲極細微的塵埃。
她能感覺到廳內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管事們驚疑不定的目光,黑衣女子冰冷審視的目光,還有……秦牧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但她紋絲不動。
臉上甚至還維持著那抹恭敬的微笑。
許久——
“啪。”
一聲輕響。
是茶杯放在案幾上的聲音。
“平身吧。”
秦牧的聲音終于響起,平靜,溫和,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徐鳳華緩緩起身,垂手而立,依舊垂著眼簾。
“抬起頭來。”秦牧又道。
徐鳳華依言抬頭,目光卻不敢直視秦牧,只恭敬地落在他的衣襟下擺。
“早就聽聞徐家長女才情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秦牧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這臨危不亂的氣度,可比你那個弟弟強多了。”
徐鳳華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陛下謬贊了。臣婦一介女流,怎敢與鎮守北境的世子相提并論。”
“女流?”
秦牧輕笑一聲,“能在六年時間里,將趙家生意擴張三倍,打通南北商路,為北境輸送物資……這樣的女流,天下能有幾個?”
徐鳳華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她的臉上依舊掛著溫婉的微笑:
“陛下說笑了。趙家不過是做些本分的絲綢生意,糊口罷了。至于為北境輸送物資……臣婦的弟弟在北境戍邊,臣婦作為長姐,送些家鄉特產以表牽掛,也是人之常情。”
秦牧靜靜看著她,笑了笑
“好一個人之常情。”他緩緩站起身。
月白長袍隨著他的動作垂下,銀線云紋在光影中流動,仿佛活了過來。
他緩步走到徐鳳華面前,兩人之間僅隔三步距離。
徐鳳華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能感受到那股無形卻沉重的威壓。
但她依舊垂著眼,姿態恭敬,脊背卻挺得筆直。
“趙夫人,”秦牧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可知朕為何來蘇州?”
徐鳳華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依舊平靜:
“臣婦不知。陛下龍駕親臨,想必是有要事。若有用得著趙家的地方,臣婦定當竭盡全力。”
“要事?”秦牧笑了笑,“確實有要事。”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趙夫人可還記得,六年前你出嫁時,朕曾賜你一份賀禮?”
徐鳳華一怔。
她當然記得。
六年前先帝賜婚,她被迫嫁入趙家。
當時還是太子的秦牧,確實派人送來了一份賀禮。
一尊白玉送子觀音,寓意早生貴子。
很尋常的賀禮,很尋常的祝福。
她當時只當是例行公事,并未多想。
她微微欠身,聲音柔和而平穩:“臣婦當然記得。陛下厚賜的白玉送子觀音,一直供奉在佛堂,每日香火不斷。臣婦感念陛下恩德。”
秦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審視她這番話的真偽。
然后,他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看來,是朕送錯了。”
徐鳳華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
送錯了?一尊觀音像而已,何來對錯?
這絕非秦牧不遠千里親臨趙府會說的話。
她強迫自己抬起眼,目光依舊謙卑地落在秦牧衣襟下方的云紋上,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陛下……臣婦愚鈍,不明白陛下的意思。那尊送子觀音乃陛下恩賜,寓意吉祥,何錯之有?還請陛下……明示。”
廳內的空氣仿佛更加凝滯了。
趙文軒跪在角落,頭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那些管事、側室更是大氣不敢出。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步踱到窗邊,背對著徐鳳華,望向窗外趙府庭院中那株枝繁葉茂的百年老槐。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月白色的袍角上,銀線云紋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著細碎的光。
“觀音送子,是盼你與趙公子……琴瑟和鳴,開枝散葉。”
秦牧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廳堂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可六年過去了,趙夫人的肚子,似乎……并無動靜?這難道不是朕的錯過錯嗎?”
徐鳳華聽到這句話后,嘴角忍不住會抽搐一下。
原來是這個原因。
她這些年忙于生意,很少與夫君同房,同房次數幾乎屈指可數,怎么可能誕下子嗣呢?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羞愧與無奈的苦笑,聲音更低了些:
“陛下關心,臣婦……感激涕零。是臣婦……福薄,未能為趙家延續香火,有負陛下期許,也愧對趙家列祖列宗。日后……臣婦定當更加盡心盡力,侍奉夫君,以求……早日為趙家添丁。”
她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因無子而自慚形穢的深閨婦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紅,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
“盡心盡力?”
秦牧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徐鳳華臉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光靠趙夫人自己……盡心盡力,恐怕,不行吧?”
徐鳳華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更強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順著秦牧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角落里那個抖成一團的身影。
她的夫君,趙文軒。
趙文軒接觸到秦牧的目光,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要癱軟在地,口中發出含糊的嗚咽。
秦牧的目光在趙文軒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回到徐鳳華身上。
那眼神里的玩味更濃了。
然后,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卻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廳內每一個人的頭頂——
“既然如此,朕想了想,倒不如……換個法子。”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確保廳內每一個人都能聽清:
“徐愛卿,你看這樣如何?”
“朕,娶你為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