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交通還遠沒有現(xiàn)代這么發(fā)達。
穿越祖國南北,起碼要三到五天。
在這段漫長的旅途中,女知青一直沒有離開陸振邦半步。
她蹲在他對面,或者坐在地上,有時看書,有時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有時就托著腮發(fā)呆。
從上次挨了陸振邦的罵后,她就變得很安靜,不吵不鬧。
只是偶爾抬頭,偷偷看陸振邦一眼。
陸振邦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窗外。
從平原看到丘陵,從丘陵看到山地,從山地看到一片又一片陌生的河流與村莊。
他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任由車窗外的風景從眼前流過。
……
這天,傍晚時分,火車駛入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
夕陽把連綿的山染成金紅色,山谷里零星散落著村莊,炊煙裊裊升起。
女知青終于忍不住,小聲問:“有……這么好看嗎?感覺您怎么看都看不膩。”
這是時隔很久,她再次嘗試開口。
陸振邦沒回頭。
“看不膩。”
他頓了頓,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這是咱們自己的河山。”
女知青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激動起來。
“您終于肯回我話了?!?/p>
“我發(fā)現(xiàn)你們這些中老年人,總是對特別普通的東西多愁善感。上次我爸爸也是,明明就是一條很普通的河,他站在橋上看啊看,忽然就哭了。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我就不明白,一條河有什么好哭的?”
陸振邦沒回答。
半晌,他開口:“你爸叫什么?”
女知青眼睛一亮:“我叫林小雨!林是雙木林,小雨是下雨的小雨!”
陸振邦:“……我沒問你叫什么?!?/p>
林小雨眼巴巴地看著他:“老同志,您叫什么???光一直叫您老同志,怪奇怪的?!?/p>
陸振邦沉默片刻,無奈道:“陸振邦。”
“陸振邦……”
林小雨輕輕念了一遍,笑起來,“這個名字真好聽,像以前的大英雄。”
陸振邦沒接話。
林小雨又問:“陸大叔,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是退伍軍人嗎?”
“嗯?!?/p>
“您當了多久的兵?”
“二十七年。”
林小雨吸了口氣,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
她還想再問,但見陸振邦已經閉上眼睛,識趣地住了嘴。
但話匣子已經打開了。
接下來的路上,林小雨嘰嘰喳喳個不停。
陸振邦起初不想搭理她。
但不知為什么,這一路被她這么纏著,似乎習慣了,偶爾回應幾句。
一來二去,兩人竟然不知不覺間就聊了起來。
陸振邦從聊天中得知,林小雨當年是下鄉(xiāng)知青,十八歲下鄉(xiāng)插隊,在鄉(xiāng)下待了三年。
直到兩年前,知青返城政策落實,她才跟著其他知青一起返城。
返城之后分配了工作,但她干了幾年覺得太悶,就辭了。
現(xiàn)在林小雨在省青年報做特約撰稿人,專門給報刊雜志供稿。
哪兒有新鮮事,她就往哪兒跑。
……
“陸大叔,您這次是要去哪里呀?帶這么多東西,是搬家嗎?”
“隨軍?!?/p>
陸振邦說,“我兒子在海島上當兵。兒媳懷孕了,身體不好。島上條件苦,我去照顧照顧?!?/p>
林小雨沉默了一會兒。
“海島啊,那可是苦地方……”
她輕聲說,“不過,有您這樣的長輩過去,家里的晚輩肯定很開心?!?/p>
陸振邦沒接話。
他們肯定很開心嗎?
他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遠處的天際線隱約泛起一線深藍。
那是海。
……
火車駛過一座又一座站臺。
終于,廣播響起:“各位旅客,濱海站馬上就要到了,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陸振邦站起身。
他把行囊重新背好,腰背挺得筆直。
黑虎站起來,尾巴輕輕搖著。
林小雨也站起來,幫他扶了扶包袱。
“陸大叔……這一路,謝謝您?!?/p>
陸振邦回頭看了她一眼,“我到地方了,就此別過吧?!?/p>
劉小雨似乎還想說什么。
但陸振邦已經轉身,走下車門。
月臺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
陸振邦背著那座小山般的行囊,牽著黑虎,在人流中緩慢移動。
走出十幾步,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來。
回頭。
車廂門口,林小雨正站在那里,朝這邊張望,眼中帶著一絲不舍。
陸振邦嘆了口氣,還是說道:“再見了,后會有期。”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揮了揮手,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陸振邦轉身,繼續(xù)往前走。
這一路相處下來,他對這個小丫頭片子,也有了幾分改觀。
一個年輕姑娘,竟敢獨自一人,背著行囊,闖蕩大江南北。
這份勇氣,也讓他有了幾分欣賞。
而且跟這個傻丫頭一塊兒待了這么幾天,習慣了身邊吵鬧。
忽然清靜下來,還真有點不適應。
不過,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能見到兒子一家,他的心又跳的快了幾分。
他盤算著接下來的路線。
接下來要先坐班車去碼頭,然后想辦法乘船,一般有駐軍的島都沒有客船,所以想過去,要么蹭部隊的補給船,要么找個漁民老鄉(xiāng)稍一把。
他正想著。
“汪!”
黑虎突然叫了一聲。
陸振邦順著它的目光回頭看。
劉小雨正吭哧吭哧地朝他跑來,兩個麻花辮在她胸前跳來跳去。
跑到跟前,她氣喘吁吁地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半天說不出話。
陸振邦皺起眉頭:“你還跟著我干什么?”
林小雨直起腰,臉跑得通紅,卻咧嘴笑著:“陸大叔,我剛才忘了說——我其實沒有目的地?!?/p>
陸振邦疑惑:“那你要去哪兒?”
林小雨紅著臉解釋道:“我出發(fā)的時候,確實沒想好要去哪里。只是想著到處走走。但認識您之后,我就有目的地了?!?/p>
陸振邦沒聽懂。
她認真地看著陸振邦,鼓起勇氣問:“陸大叔,我能跟您一起去海島嗎?”
“不能?!标懻癜町敿淳芙^,“那是軍事管理區(qū),外人進不去?!?/p>
林小雨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p>
她低下頭,聲音小了許多,“那、那我自己想辦法,在海邊找個地方住也行。我就是……就是想……”
陸振邦沒說話。
他看著林小雨垂下去的辮子,和她跑的通紅的臉。
沉默良久,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
“隨你?!?/p>
他轉身,背著那座小山似的行囊,繼續(xù)往前走。
林小雨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鐘。
然后——
“陸大叔!您這是答應了?”
她追上去,跟在陸振邦身后,像只歡快的麻雀。
“您不說話就是答應了!我保證不吵您!我還能幫您拿東西!您這包袱太重了,分我一點吧?”
“不用?!?/p>
“那我能幫您牽黑虎嗎?”
“它不跟生人?!?/p>
“黑虎這名字真好聽!是您取的嗎?它幾歲了?養(yǎng)了多少年?對了,您兒子叫什么名字?。克诤u上當什么兵?您兒媳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
林小雨絮絮叨叨個不停。
陸振邦的頭又開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