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舉起手里的相機對準陸振邦。
“陸大叔,笑一個,你不知道我費多大功夫才有機會上島來找你,快笑一個。”
但面對林小雨的熱情,陸振邦卻臉色一沉。
“前線報社,國家媒體。你申請這個任務,占用公共資源,就是為了上島來找我?”
“對啊。”林小雨耿直的說。
陸振邦看著她,“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這是軍事管理區!不是讓你追著人跑著玩的!”
林小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以為自己的熱情和堅持,會感動陸振邦。
沒想到反而讓他大發雷霆。
“不是……陸大叔,其實我……”
林小雨想辯解什么。
但陸振邦沒給她機會。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一趟上島,要動用多少人力?阿峰負責接待你的,他手里的工作都要放下,專門陪你。島上還要給你安排食宿,安排行程,安排保衛,一群人,就為了你一個任性的理由?”
林小雨眼眶有些發紅,“我……我……”
陸振邦看著她,嘆了口氣。
“回去吧。趁還沒正式開展工作,現在申請撤回還來得及。”
說完,他轉身就走。
林小雨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越走越遠,嘴唇動了動,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眼眶里的淚終于忍不住,一顆一顆滾下來。
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一把。
越抹越多。
……
榕樹下的女人們看著這一幕,心里的八卦翻涌不停。
這記者跟陸叔,到底是啥關系?
看著不像親戚,倒像是姑娘追漢子,還被拒了……
陸鋒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里有些復雜。
他走過去。
“林記者……”
林小雨沒理他,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陸鋒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她哭聲小了些,才輕聲道:“我先帶你去招待所安頓下來吧。”
林小雨點點頭。
……
……
招待所。
島上條件有限,招待所也是簡單的平房,但收拾得很干凈。
陸鋒推開一間房門。
“林記者,您這幾天就住這間。”
“床單被褥都是新換的,洗漱用品在桌上,開水房在走廊盡頭,食堂早中晚都有飯……”
他一樣一樣交代著。
林小雨安安靜靜地聽,目光有些出神的樣子。
“暫時就這些。您看看還需要什么?”陸鋒最后問。
林小雨搖搖頭,“謝謝您,陸同志。不需要了。麻煩您了。”
“那行,有需要隨時叫我。我就先回營部了。”
陸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后忽然傳來聲音。
“陸同志,先等一下。”
陸鋒回過頭。
林小雨站在屋里,“我想采訪您幾個問題,可以嗎?”
陸鋒微微一怔。
隨即點頭。
“當然可以。”
……
兩人在招待所門口的石凳上坐下。
林小雨掏出筆記本和鋼筆,打開,抬頭看著陸鋒。
“陸同志,您上島多少年了?”
“六年了。”
“一直都在守備區嗎?”
“對。”
“您平時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訓練,巡邏,執勤……”
……
一開始都是正經問題。
但漸漸的,話題就開始往奇怪的方向偏了——
“陸同志,您家里幾口人?”
“父親,我,我愛人,還有一個女兒。”
“您父親平時在家話多嗎?”
陸鋒覺得這問題有些古怪,但還是認真回答:“……不多。”
“他喜歡做什么?”
“呃……干活?做飯?帶孫女?”
一連問了七八個問題,全是關于陸振邦的。
陸鋒終于意識到什么,看著她,打斷道:“林記者。”
“嗯?”
“我冒昧地問一句——您為何對我的父親,如此上心?”
陸鋒其實對父親的事,一直很好奇。
因為父親從不談論自己。
甚至那些英雄事跡,他從小都是從鄰居嘴里聽說的。
父親救過多少人,立過多少功,得過多少獎章——他全不知道。
父親不說。
他問了也不說。
久而久之,他就不問了。
可好奇心一直壓在心底。
如今終于見到一個疑似父親舊識的人,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林小雨看著他,打開自己的挎包,從里面抽出兩張報紙,遞過去。
“你看看這個。”
陸鋒接過來。
上面的內容他很快就閱讀完了。
一個是火車上,老兵識破人販子,救下被拐嬰兒。
一個是汽車上,老兵一人制車匪,幫助全車乘客。
陸鋒抬起頭,看向林小雨。
“林記者,難不成文章里這個人,就是我爸?”
林小雨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陸大叔。我跟他,就是因為第一個事件在火車上認識的,里面那個不分青紅皂白的女乘客……就是我本人。”
她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抹追憶,緩緩說道:“后來,我又親眼見到了他擒拿劫匪。”
“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久,但他給我的那種感覺,就像一位只存在于虛構故事里的英雄。年齡和歲月都沒能讓他蒙塵。”
陸鋒聽完,低頭看著手里的報紙,又抬頭看向遠處那片海。
他想起陸振邦剛上島的那天,衣服上沾著血跡。
他很關心的詢問發生了什么。
陸振邦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一件小事”。
如今他才知道,原來背后還有這么多故事。
林小雨沒說話。
兩人就這么坐著,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過了好一會兒,陸鋒問:“林記者,您剛才說,您在車上罵過他?他當時什么反應?”
林小雨淡笑道:“他什么都沒說。”
陸鋒也笑了。
“這確實像他會做的事。”
兩人聊了起來。
越聊越投機。
畢竟,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一樣的。
一個對陸振邦從小敬仰。
一個對陸振邦有不可言說的仰慕。
陸鋒問父親在外人面前的樣子。
林小雨問陸大叔在家里的樣子。
一個想知道父親不為人知的一面。
一個想知道英雄在生活中的模樣。
兩人像相見恨晚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
……
但聊著聊著,林小雨忽然停下,嘆了口氣。
陸鋒問她:“怎么了?”
林小雨的目光投向遠處,“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讓陸大叔討厭了。”
她抿了抿嘴,“上次他不告而別,把我一個人丟下。這次我費了這么大功夫,好不容易找到他,明明我這么熱情,他卻要趕我走……”
她垂下眼。
“陸大叔是不是很討厭我……”
陸鋒看著她失落的樣子。
那模樣,讓他忽然想起曾經的自己。
“林記者。我過去,也有和你差不多的想法。”
林小雨抬起頭,看著他。
陸鋒說:“因為他從來不過問我的生活。我一個人活得那么累,他這個父親就跟不存在一樣。不管我怎么跟他說話,他都永遠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樣子。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根本不關心我?我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林小雨安靜地聽著,問:“那現在呢?”
陸鋒淡淡笑了笑。
“現在,我讀懂他了。”
“他不是不關心我,只是不善表達。”
“所以你不用難過。我這個親兒子都這樣,對你也這樣,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