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陸振邦拿出了看家本領。
臘腸切片,上鍋一蒸,晶瑩透亮。
臘肉切丁,和干豆角一起燉,香氣飄出兩里地。
肉干配上辣椒面和花椒粉,現炸了一盤麻辣肉干,又香又麻又辣。
隔壁院的小孩都被饞哭了,扒著柵欄往院里瞅。
陸瑩瑩吃得小肚子滾圓。
最后實在吃不下了,還抱著碗不肯撒手,“爺爺,這個肉干好好吃,我留著明天吃……”
陸振邦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好好好,爺爺給你留著,明天熱一熱再吃?!?/p>
陸瑩瑩點點頭,眼皮開始打架。
沒一會兒,她就靠在媽媽懷里,呼呼睡著了。
小臉上還帶著笑。
嘴角還掛著油。
蘇婉清輕輕把她抱進里屋,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出來時,陸振邦和陸鋒還在喝酒。
爺倆的臉都紅透了,話也越來越多。
陸振邦說著當年打仗的事,陸鋒聽著,時不時問兩句,時不時被拍兩下后腦勺。
但不管怎么拍,他臉上的笑都沒斷過。
最后,陸振邦擺擺手:“行了行了,不喝了。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往西邊的小隔間走。
陸鋒要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老子還沒老到走路都要人扶!”
他走進隔間,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就響起了呼嚕聲。
……
夜色已深。
里屋。
陸鋒躺在床上,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但臉上的笑還沒收住。
蘇婉清躺在他旁邊,側過身,看著他。
“阿峰?!?/p>
“嗯?”
“我從沒見過你這么開心?!?/p>
陸鋒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輕輕笑了。
“因為我也從沒見咱爸這么開心過?!?/p>
……
……
第二天。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嘹亮的軍號聲劃破清晨的海島。
緊接著是大喇叭里傳來的起床號,還有值班員中氣十足的吆喝:
“起床!出操!”
沉睡了一整晚的家屬院,重新活了過來。
家家戶戶亮起燈,響起洗漱聲、說話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公共水龍頭前排起了隊,鋁盆鐵桶叮當響。
陸鋒家也不例外。
陸鋒已經穿戴整齊,軍裝筆挺,武裝帶勒得一絲不茍。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還在熟睡的女兒,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小丫頭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一邊,肚皮露在外面,小嘴還砸吧砸吧的,不知道在夢里吃什么好吃的。
以前看著娘倆,他在感覺幸福的同時,總會覺得壓力很大。
但現在,父親來了,只剩下幸福。
陸鋒彎下腰,輕輕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又拉過被子,給她蓋好。
“瑩瑩乖,爸爸去營里了。”
蘇婉清撐著身子想起來:“我給你做早飯……”
“別動。”
陸鋒按住她,“你多睡會兒。昨晚睡得晚,又懷著身子,別累著?!?/p>
蘇婉清還是想起來:“那你也得吃飯啊……”
“我去食堂對付一口就行。你好好休息,聽話?!?/p>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咱爸說了,讓你養好胎?!?/p>
蘇婉清臉微微一紅,躺了回去。
陸鋒笑著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門。
……
蘇婉清躺在被窩里,嘴角帶著笑。
她拉了拉女兒的被子,把小丫頭露在外面的小胳膊塞回去。
又躺了一會兒。
該起了。
公公第一天來,自己這個兒媳婦總不好睡懶覺。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披上外衣,慢慢走到窗邊,準備看一眼天氣。
然后——
她愣住了。
院子里的景象,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只見院子里,原本亂七八糟的柴火堆變得整整齊齊,還多了一大堆新柴;水缸裝滿了水;菜地翻了個遍,雜草一根不剩,土被攏成一壟一壟的菜畦。
原本只是湊合的廁所,被加固了一圈木樁,加了頂蓋,又搭了一層油氈。
院子之前歪歪扭扭的柵欄,被重新綁過,立得筆直。
看著這一切,蘇婉清還以為自己來到了別人家!
自己只是睡了一覺。
怎么一覺醒來就變天了?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因為在菜地邊上,陸振邦正蹲在那里。
古銅色的脊背在晨光下泛著汗珠,一塊塊肌肉像巖石一樣鼓著。
那些縱橫交錯的槍傷、刀傷、彈片傷,在陽光下觸目驚心!
此刻他正拿著一把柴刀,削著幾根木棍,身邊已經擺了一堆削好的。
黑虎趴在他腳邊,尾巴悠閑地搖著。
“爸……?”
蘇婉清推開門,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
連門口鋪好了臺階,應該是防止她摔倒,同時讓瑩瑩更加的進出自如。
“爸,您這是……?”
陸振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起來了?”
他放下柴刀,站起來,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起得早,沒事兒干,就把院子里收拾了一下。菜地重新翻了翻,之前那土太差,板結得厲害,種啥都長不好。我就去山上挖了點腐葉土回來,再摻點草木灰,好好養養地?!?/p>
“地養好了,以后種啥長啥,我從家里帶的有菜籽,這些,”
他指了指那堆削好的木棍。
“這些是準備搭架子的,種點豆角、黃瓜,你和瑩瑩也能吃上新鮮的。這幾個藤條我回頭編幾個籃子。”
他又指了指蘇婉清腳邊,墻根那堆植物。
“那些,有幾樣能當草藥,有幾樣能驅蚊。島上蚊子多,光是這些不行,回頭我給你和瑩瑩熬點藥水?!?/p>
“哦對了,早飯給你們做好了,鍋里呢?!?/p>
……
蘇婉清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她走到廚房,掀開鍋蓋。
鍋里溫著一碗小米粥,上面飄著幾粒紅棗。
旁邊還有煎蛋、煎餅、小菜。
清淡,營養,全是給孕婦準備的。
“爸……您這是幾點就起來了?”
“也沒看時間?!?/p>
陸振邦一邊削木條一邊道,“這么多年習慣了,到點就醒。沒忙多久?!?/p>
沒忙多久?
蘇婉清看著煥然一新的院子。
一早上時間,砍柴、翻地、打水、圍柵欄、改廁所,還去山上好幾趟……
這些活,讓她干,幾天都不一定能干完!
“爸,您趕緊歇會兒吧……這也太累了……”
陸振邦抬起頭,一臉疑惑。
“干這點活而已,累什么?”
他說這話時,氣都不帶喘的,額頭上的汗都沒擦。
蘇婉清甚至相信,如果不是因為天氣太熱,公公可能連汗都不會出。
她實在無法想象,眼前這個快五十的人,年輕的時候得有多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