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臘月二十五,卯時初,開封府后衙。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露出一線魚肚白,但濃云很快吞噬了那點微光。又要下雪了。
沈墨推開書房門,炭火早已熄滅,寒意從四面八方涌來。柳青蟬裹著披風坐在椅子上,聽見動靜抬頭,眼中血絲密布,顯然一夜未眠。
“沈大人。”她起身,目光落在隨后進來的趙清晏身上,微微一怔。
趙清晏也在看她。
八年了。
當年趙柳兩家是通家之好,柳青蟬還是總角之年,常隨父親來趙府做客。趙清晏記得,那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總愛纏著他講故事。他也記得,柳鎮岳將軍把他扛在肩上,笑著說:“清晏,將來長大了,給你娶青蟬當媳婦好不好?”
物是人非。
柳青蟬看著眼前這個清瘦的書生,很難將他和記憶中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重合。父親死后,趙家也迅速敗落,趙文淵自縊,趙清晏守孝三年,之后便像變了個人,沉默寡言,深居簡出。
“趙……趙世兄。”柳青蟬喉頭哽住,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趙清晏眼眶泛紅,深深一揖:“柳姑娘,趙家……對不住柳家。”
“不關趙伯父的事。”柳青蟬搖頭,眼淚終于落下,“是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害了爹爹,害了趙伯父,害了飛云關五千將士。”
沈墨關上門,將徹骨的寒風擋在外面。
“時間緊迫,客套話稍后再說。”他走到桌邊,將三枚銅牌一字排開——一枚是柳青蟬從周文軒尸體旁撿的,一枚是從孫二狗火場找到的,還有一枚,是趙清晏帶來的。
“這第三枚,從何而來?”沈墨看向趙清晏。
趙清晏從懷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這是我父親死前一個月,收到的匿名信。信里只有這枚銅牌,還有一句話:‘飛云關案,青衣索命,勿查。’”
信紙已經發脆,墨跡也褪了色,但字跡剛勁有力,透著一股肅殺。
“青衣樓。”柳青蟬咬牙,“這殺手組織,究竟是誰的爪牙?”
沈墨拿起一枚銅牌,對著燭光細看。銅牌不大,半個手掌大小,邊緣光滑,顯然是常用之物。正面那個“青”字,筆法古樸,像是前朝的古篆。背面的云紋,乍看普通,但若仔細看,云紋的走勢隱約構成一個圖案——
“是龍紋。”趙清晏低聲道,“我查過典籍,這種云紋暗藏龍形的樣式,是前朝皇室的暗記。本朝開國后,禁用了。”
前朝皇室?
沈墨心頭一跳。
大宋開國已逾百年,前朝余孽早已銷聲匿跡。可這青衣樓,竟用前朝暗記,是巧合,還是有意?
“還有一件事。”趙清晏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今早我去孫二狗茶館的路上,有人塞給我的。”
紙條上只有八個字:
“欲知真相,城南破廟。”
字跡歪斜,像是用左手寫的。
“城南破廟?”柳青蟬蹙眉,“那里是乞丐和流民聚集的地方,魚龍混雜。”
“正好。”沈墨將銅牌和紙條收好,“周懷義也可能藏在那里。李栓子說,他鉆進了城西乞丐窩,但城南城西只隔一條河,乞丐們常來常往。”
“李栓子?”柳青蟬眼睛一亮,“他還活著?”
“活著,但很危險。”沈墨起身,“趙鐵已經把他安置在廂房,派了四個衙役守著。但青衣樓能悄無聲息殺了孫二狗,難保不會對李栓子下手。我們必須盡快行動。”
“去城南破廟?”趙清晏問。
“不。”沈墨搖頭,“分頭行動。我去破廟,會會那個送信人。趙編修,你去查另一件事。”
“何事?”
沈墨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大宋律疏》,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批注:“你父親當年三次上書彈劾周懷義貪墨軍餉,奏折都被扣下。扣下奏折的人,是當時的參知政事韓琦,如今的樞密使。但中書省扣留奏折,需有正當理由,且要記錄在案。我要你查,當年的存檔里,韓琦是以什么理由扣下奏折的。”
趙清晏點頭:“中書省的存檔在秘閣,我有翰林院的腰牌,可以查閱。但秘閣看守森嚴,可能需要時間。”
“我給你半天時間。”沈墨看向柳青蟬,“柳姑娘,你留在這里,看著李栓子。另外,我要你回憶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親生前,可曾提起過‘青衣樓’?或者,他可曾與什么江湖組織有過往來?”
柳青蟬凝眉思索,片刻后搖頭:“爹爹從不與江湖人來往。他常說,為將者,當光明磊落,不涉陰暗。倒是……”她頓了頓,“倒是周懷義,好像認識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有一次我在北境大營,看見他帳中來了幾個黑衣人,鬼鬼祟祟的。”
“黑衣人?”沈墨追問,“有什么特征?”
“蒙著面,看不清臉。但其中一人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缺一根小指。
沈墨記下了這個細節。
“好,各自行動。”他推開書房門,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記住,不管查到什么,午時前必須回來。兇手在暗,我們在明,切不可孤軍深入。”
辰時,城南破廟。
這座廟不知供的哪路神仙,泥塑早已斑駁脫落,香爐里積滿灰塵。屋頂破了幾個大洞,寒風嗚嗚灌進來,卷起地上的枯草。
廟里或坐或躺,擠了二十幾個乞丐,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見沈墨進來,都抬起頭,眼神麻木。
沈墨穿著便服,但腰間的驚蟄劍和一身氣度,還是讓乞丐們察覺到了不同。一個老乞丐拄著拐杖站起來,顫巍巍道:“這位爺,行行好吧,給口吃的……”
沈墨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在香案上。
“打聽個人。”
乞丐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紛紛圍過來。
“一個瘋子,五十來歲,左臉上有道疤,大概這么長。”沈墨比劃著,“最近幾天,有沒有見過?”
乞丐們面面相覷,搖頭。
“爺,這破廟天天來人走人,誰知道您說的是哪個……”
“他可能叫周懷義,也可能用別的名字。”沈墨又掏出一錠銀子,“誰知道他的下落,這錠銀子就是誰的。”
重賞之下,終于有個小乞丐怯生生舉手:“我……我見過。”
沈墨看向他,那孩子不過十來歲,瘦得皮包骨,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在哪兒見的?”
“三天前,在河邊。”小乞丐聲音很細,“那個人在河里撈魚吃,臉上有道疤,嘴里念叨著什么‘我不是故意的’、‘別殺我’……我給了他半個窩頭,他搶過去就跑了。”
“往哪個方向跑的?”
“城西。”小乞丐指著外面,“那邊有個土地廟,比這兒還破,平時沒人去。他可能躲在那兒。”
沈墨將銀子拋給他:“帶路。”
小乞丐捧著銀子,眼睛瞪得滾圓,連連點頭。
土地廟在汴河邊上,比城南破廟更加荒涼。
廟門只剩半扇,另一扇倒在地上,被雪半掩。廟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尊泥塑的土地公,腦袋掉了半邊,露出里面的稻草。
沈墨示意小乞丐在外面等,自己按劍而入。
廟里彌漫著一股酸臭氣,地上鋪著爛草席,角落里堆著幾個破碗。墻上用炭畫了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小孩的涂鴉,又像是某種暗記。
“周懷義。”沈墨沉聲道,“我知道你在這里。出來,我有話問你。”
沒有回應。
只有寒風穿過破門的嗚咽聲。
沈墨走到草席旁,蹲下身。草席上有一灘暗紅色的污漬,已經干了,但能看出是血跡。血跡旁,丟著半個發霉的窩頭,上面有牙印。
人剛走不久。
他起身,環視四周。墻角有一堆碎瓦片,像是從屋頂掉下來的。瓦片下,壓著一塊破布。
沈墨用劍尖挑開破布,下面是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兩個字:
“快走”
字跡潦草,墨跡未干。
沈墨心頭一凜,猛地轉身——
廟門外,小乞丐不見了。
他沖出廟門,四野寂靜,只有汴河滔滔水聲。雪地上有一串凌亂的小腳印,朝著河邊的方向。
沈墨追過去。
腳印在河邊消失,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河邊的蘆葦叢。
他撥開蘆葦,瞳孔驟縮。
小乞丐倒在蘆葦叢里,胸口插著一把匕首,眼睛瞪得滾圓,已經沒了氣息。血染紅了身下的雪,還在汩汩往外冒。
兇手剛走。
沈墨俯身探了探鼻息,已經沒救了。他從孩子緊握的手中,摳出一枚銅錢——是剛才給的銀子換的,上面沾著血。
孩子用最后的力氣,留下了線索。
沈墨翻過銅錢,背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案。他仔細辨認,那是一個“韓”字的一半。
又是“韓”。
周府書房燒焦的云錦上,是“韓”。
小乞丐臨死前攥著的銅錢上,也是“韓”。
韓琦?韓府?
他站起身,望向汴河對岸。那里是西市的方向,韓烈的肉鋪就在那兒。
兇手殺小乞丐滅口,說明周懷義確實在這里待過。但人已經轉移了,是兇手帶走的,還是周懷義自己跑的?
他想起墻上的炭畫。
那些符號,不是涂鴉。
沈墨轉身沖回土地廟,仔細看墻上的符號。炭畫很淺,混雜在污漬里,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但若連起來看,像是一幅簡略的地圖——
一條彎彎的線,代表汴河。
一個方框,代表土地廟。
方框旁邊畫了個圈,圈里點了個點。
沈墨順著那個圈的方向看去,是土地廟的后墻。他走過去,發現墻角有一塊磚松動了。推開磚,里面是個小洞,洞里塞著一團布。
取出來展開,是一塊臟兮兮的手帕,上面用血寫著幾行字:
“臘月廿二,飛云關,韓、周、王,分銀二十萬,冬衣三千,糧二千石。柳知,欲報,被殺。吾懼,藏。若見字,吾已死。取密賬,藏于——”
后面的字被血跡糊住了,看不清楚。
但“韓、周、王”三個字,像三把重錘,砸在沈墨心上。
韓,韓琦。
周,周懷義。
王,是誰?
當朝姓王的高官不少,但能與韓琦、周懷義勾結分贓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致仕宰相,王安石。
沈墨的手在顫抖。
如果這是真的,那飛云關五千將士的死,就不是簡單的貪墨軍餉,而是一場上至宰相、下至督軍的集體謀殺!
柳鎮岳發現了他們的勾當,欲上報朝廷,于是被滅口。
周懷義因為恐懼,藏匿起來,留下了這封血書。
而韓烈、李栓子、孫二狗這些幸存者,因為可能知情,所以被一一滅口。
周文軒呢?他為什么被殺?
因為他胸前的舊傷,證明他曾出現在飛云關戰場?因為他可能知道父親周懷仁與弟弟周懷義的勾當?
還是因為……他本身就是這盤棋里的一顆棄子?
沈墨將血書小心收好,沖出土地廟。
他必須立刻回去,告訴趙清晏和柳青蟬。如果王安石也牽扯其中,那這案子的分量,足以震動整個朝堂!
巳時三刻,開封府后衙。
柳青蟬在廂房守著李栓子。李栓子喝了安神湯,已經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嘴里不時發出含糊的囈語:“將軍……快跑……箭……箭來了……”
柳青蟬坐在床邊,握著父親那枚玉佩,眼中淚光閃爍。
八年了。
這八年,她像老鼠一樣活著,不敢暴露身份,不敢報仇,甚至不敢大聲哭。直到遇見沈墨,直到看見趙清晏,她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青蟬警覺地按住腰間短刀——那是她從北境帶出來的,父親留給她的遺物。
“柳姑娘,是我。”趙清晏的聲音。
柳青蟬松了口氣,開門讓他進來。趙清晏臉色蒼白,手里抱著一卷厚厚的文書。
“查到了。”他將文書攤在桌上,“我父親當年那三封奏折,都被韓琦以‘證據不足、恐動搖軍心’為由扣下了。但秘閣的存檔里,還夾著這個——”
他抽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韓琦的親筆批注:
“柳鎮岳擁兵自重,屢違軍令。其奏折多有不實之詞,宜暫壓,待戰后再議。”
“擁兵自重?”柳青蟬氣得渾身發抖,“我爹在北境苦寒之地守了十年,身上大小傷口二十七處!他若想擁兵自重,何必等到飛云關?!”
“還有更蹊蹺的。”趙清晏又抽出一張紙,“這是兵部當年的調令。飛云關大戰前半個月,韓琦以樞密院的名義,將原本駐守飛云關側翼的三千禁軍調走,換上了剛從南邊調來的廂軍。那些廂軍水土不服,戰力大減,遼軍就是從那個缺口攻進來的。”
調走精銳,換上疲兵。
這是**裸的借刀殺人!
“王安石呢?”柳青蟬紅著眼睛問,“他當時是宰相,調兵遣將,他能不知道?”
趙清晏沉默片刻,從文書最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是王安石寫給韓琦的,日期是飛云關大戰前一個月。信的內容很平常,無非是問候身體、談論朝政。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飛云關事,宜速決,勿留后患。”
宜速決,勿留后患。
這七個字,像七把刀子,扎在柳青蟬心上。
“速決什么?后患是誰?”她聲音嘶啞,“是我爹?還是那五千將士?”
趙清晏合上文書,閉了閉眼:“青蟬,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沈兄去城南破廟,不知查到什么。我們必須——”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倒在地上。
柳青蟬和趙清晏同時變色。
“衙役!”柳青蟬沖到門邊,推開門——
四個衙役,橫七豎八倒在院子里,脖頸上都有一道細小的傷口,一擊斃命。
廂房的門敞開著,李栓子不見了。
床上,用血寫著兩個字:
“青衣”
柳青蟬眼前一黑,險些暈倒。趙清晏扶住她,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里,一枚銅牌在雪地里閃著冷光。
正面刻著“青”字。
背面是云紋龍形。
青衣樓,來過了。
午時,沈墨趕回開封府。
一進院子,就看見倒在地上的衙役,和廂房門上那刺眼的血字。
趙清晏扶著搖搖欲墜的柳青蟬,臉色慘白如紙。
“怎么回事?”沈墨聲音發沉。
“你走之后半個時辰,有人從后院翻墻進來。”趙清晏聲音在抖,“四個衙役,連呼救都來不及,就……李栓子被帶走了,只留下這個。”
他遞過那枚銅牌。
沈墨接過,握在手心。銅牌冰冷,像死人的骨頭。
“是我的錯。”柳青蟬掙脫趙清晏的手,跪倒在地,“是我沒保護好他……我答應過你,要保住他的……”
沈墨扶起她,眼中是壓抑的怒火:“不是你的錯。是敵人太狠,太狡猾。”
他看向趙清晏:“你查到什么?”
趙清晏將王安石的信、韓琦的批注、兵部調令一一說了。沈墨聽著,臉色越來越冷。
等趙清晏說完,沈墨從懷中取出那封血書,攤在桌上。
“這是周懷義留下的。”
趙清晏和柳青蟬湊過來,看清上面“韓、周、王”三個字時,兩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王……王安石?”趙清晏聲音發顫。
“如果血書是真的,那飛云關一案,就是宰相、樞密使、督軍副使三人合謀,貪墨軍餉,陷害主將,導致五千將士枉死。”沈墨一字一句道,“而周文軒的死,可能是殺人滅口,也可能是……內訌。”
“內訌?”
“周懷義失蹤八年,突然在汴梁現身。周文軒被殺,周府書房失火,留下‘柳冤飛云周害’的血字。接著韓烈、孫二狗、李栓子相繼被殺,兇手都留下青衣樓的銅牌。”沈墨手指敲著桌面,“這像不像是,有人在清理門戶?”
柳青蟬眼中寒光一閃:“你的意思是,周懷義可能掌握了韓琦和王安石的把柄,所以被滅口?周文軒也是因為知道太多,所以被殺?而韓烈他們,因為目睹了當年的事,所以也要死?”
“不止。”沈墨搖頭,“如果只是滅口,沒必要用青衣樓這種江湖組織。朝廷想殺幾個人,方法多的是。用青衣樓,反而容易留下把柄。”
“除非……”趙清晏緩緩道,“殺人的,不是朝廷,而是江湖勢力。但江湖勢力,為什么要卷入八年前的軍餉案?”
三人沉默。
窗外又開始飄雪,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許久,柳青蟬忽然開口:“沈大人,你剛才說,周懷義的血書上寫著‘取密賬,藏于——’,后面看不清。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八年前,我爹有一本密賬,記錄軍餉的收支。他說,這是他的護身符,萬一出事,可以憑這個翻案。”柳青蟬回憶道,“那本密賬,他從不離身,連睡覺都壓在枕頭下。但后來他戰死,密賬也不見了。我娘說,可能是在亂軍中遺失了。”
“密賬……”沈墨腦中靈光一閃,“周懷義說的密賬,會不會就是你爹那本?”
“很有可能!”趙清晏激動道,“如果周懷義當年貪墨軍餉,柳將軍肯定有記錄。那本密賬,就是他們的罪證!周懷義藏起來,是為了自保!”
沈墨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血書上說“取密賬,藏于——”,后面看不清。藏在哪里?
周懷義在汴梁躲了八年,他能把密賬藏在哪?
乞丐窩?土地廟?還是……
忽然,他停下腳步。
“周府書房失火,燒掉了什么?”他自言自語,“周懷仁說,燒掉了他這些年的私信和文書。但那些東西,為什么非要放在書房?放在臥房、密室,不是更安全?”
趙清晏和柳青蟬對視一眼。
“除非……”柳青蟬聲音發緊,“書房里藏著更重要的東西,不能放在別處。比如……那本密賬。”
“但密賬沒被燒掉。”趙清晏接口,“因為周福在梁木上刻了字,還故意縱火。他想用大火掩蓋什么?或者,他想用大火提醒我們什么?”
沈墨猛地轉身。
“周福沒死。”
“什么?”
“周福沒死。”沈墨眼中精光閃爍,“如果他死了,兇手沒必要帶走尸體。如果他活著,那場大火,可能不是縱火,而是……救人。”
“救人?”
“對。有人想殺周福滅口,但周福察覺了,所以在梁木上刻字,然后放火燒書房,制造自己已死的假象。他趁著混亂,逃走了。”沈墨越說越快,“而周福逃走時,可能帶走了那本密賬!”
趙清晏和柳青蟬同時站了起來。
“周福會在哪?”柳青蟬急問。
沈墨走到窗邊,望著漫天飛雪。
周福是周府的老仆,在汴梁無親無故。他能躲到哪去?
忽然,他想起小乞丐臨死前攥著的那枚銅錢。
銅錢上,有一個“韓”字的一半。
“韓……”沈墨喃喃道,“不是韓琦的韓。”
“那是什么?”
沈墨轉身,眼中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韓——烈。”
“周福認識韓烈!八年前,周懷義是督軍副使,韓烈是先鋒營隊正。周福作為周懷仁的心腹,很可能見過韓烈!他知道韓烈在西市開肉鋪,所以去投奔韓烈!”
“但韓烈三天前已經被殺了。”趙清晏道。
“對。所以周福去投奔韓烈時,韓烈已經死了。但周福可能在那里,發現了什么。”沈墨抓起披風,“去西市,韓烈的肉鋪。周福如果還活著,一定在那里留了線索!”
未時,西市,韓記肉鋪。
鋪子已經貼了封條,兩個衙役守在門口。見沈墨來,連忙行禮。
“大人,里面都搜過了,沒什么特別的。”
沈墨推門進去。
肉鋪里彌漫著血腥氣和腐臭味,肉案上還留著干涸的血跡。地上散落著碎肉和骨頭,幾只蒼蠅嗡嗡飛舞。
沈墨環視四周。
鋪子不大,前面是賣肉的柜臺,后面是住處。住處只有一張床、一個柜子、一張桌子,簡陋得像個囚籠。
他仔細搜查每一個角落。
床板下,柜子后,墻縫里……什么都沒有。
周福如果來過,會留下什么?
他走到肉案前,看著案上那把砍骨刀。刀身厚重,刃口已經卷了,沾著黑褐色的血污。
他拿起刀,掂了掂。
刀柄是木頭做的,因為常年使用,已經磨得光滑。但在刀柄與刀身連接處,有一道細微的縫隙。
沈墨用手指摳了摳,縫隙里塞著什么東西。
他用匕首撬開縫隙,里面掉出一個小紙卷。
展開,上面是一行小字:
“密賬在周府佛堂,地磚第三列第七塊下。周福留。”
周府佛堂!
沈墨握緊紙卷,轉身沖出肉鋪。
“趙鐵!帶人包圍周府!一只鳥都不許飛出去!”
申時,周府佛堂。
佛堂在周府后花園的僻靜處,平時少有人來。周懷仁信佛,但只初一十五才來上香。
沈墨帶人沖進來時,佛堂里香煙繚繞,供桌上擺著新鮮的水果。周懷仁正跪在蒲團上念經,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
“沈推官,你這是何意?”
沈墨亮出紙卷:“周侍郎,本官懷疑你府中藏匿要犯周福,以及八年前飛云關軍餉案的密賬。請讓開。”
周懷仁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沈推官說笑了。周福已死,密賬更是無稽之談。這里是佛堂清凈之地,還請……”
“搜!”沈墨打斷他。
衙役們沖進來,開始搬動供桌、敲打地磚。周懷仁站在一旁,面色陰沉,但沒再阻攔。
第三列,第七塊地磚。
趙鐵撬開地磚,下面是一個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著一本泛黃的賬簿。
沈墨拿起賬簿,翻開。
第一頁,寫著:
“景祐八年,飛云關軍餉收支明細。”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的記錄:
“十月十五,收朝廷撥銀二十萬兩,實收十萬兩,缺十萬兩。”
“十月二十,收冬衣五千套,實收兩千套,缺三千套。”
“十月廿五,收糧食三千石,實收一千石,缺兩千石。”
每一筆缺失,后面都跟著三個簽名:
韓琦、王安石、周懷義。
沈墨的手在顫抖。
不是猜測,不是推斷。
是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他抬起頭,看向周懷仁。
周懷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侍郎,”沈墨合上賬簿,聲音冷得像冰,“你還有什么話說?”
周懷仁緩緩跪倒在地,對著佛像重重磕頭。
“佛祖……佛祖恕罪……”
然后,他抬起頭,眼中是瘋狂的絕望:
“是我!都是我!軍餉是我貪的!冬衣糧食是我扣的!飛云關五千人是我害死的!殺了我!殺了我為他們償命!”
他嘶吼著,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但沈墨看見,他一邊嘶吼,一邊用眼神,死死盯著佛龕后面。
那里,供著一尊小小的觀音像。
觀音的手中,托著一個凈瓶。
凈瓶里,插著一支柳枝。
柳枝上,系著一根紅線。
紅線的另一端,消失在佛龕的陰影里。
沈墨走過去,扯動紅線。
佛龕后傳來輕微的機括聲,一道暗門緩緩打開。
暗門里,蜷縮著一個瑟瑟發抖的人。
是周福。
他還活著。
但比死更慘——雙眼被挖,舌頭被割,雙手雙腳的筋脈都被挑斷。
他聽見動靜,張開黑洞洞的眼窩,“看”向沈墨的方向。
然后,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快……跑……”
佛堂外,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不是衙役。
是鎧甲摩擦聲,刀劍出鞘聲。
沈墨猛地轉身。
佛堂門口,不知何時站滿了禁軍。
為首一人,金甲紅袍,面白無須,眼神陰冷如毒蛇。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圣旨,緩緩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開封府推官沈墨,勾結叛黨,誣陷忠良,著即拿下,押入天牢,聽候發落。欽此。”
周懷仁癱倒在地,放聲大笑。
笑聲凄厲,像夜梟啼哭。
沈墨握緊驚蟄劍,看向那金甲將軍。
將軍身后,緩緩走出一個人。
青衣,蒙面,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他的手中,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李栓子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