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沒有月亮,只有長明燈在潮濕的巷壁上投下顫巍巍的光暈,像垂死者的眼皮。
春來蹲在閣樓的一處屋檐的陰影里,一襲黑衣幾乎與瓦片融為一體。眼前是墨韻齋,是鬼市里的墨韻齋。
她的目光投向下方墨韻齋的后門。兩名伙計正輕手輕腳地將一批裱好的字畫搬上車,動作極輕,車軸裹了布,馬蹄也包了棉。
“左起第二個,左手腕有新疤。角度是格擋刀鋒留下的,不超過七天。”幽曇的聲音直接撞進她腦海,干燥、精準,像冰冷的金屬尺劃過石板。
春來目光落下,果然看見那伙計腕上露出一截繃帶邊緣。“影衛?”她在心中默問,呼吸未變。
“不像。動作散亂,呼吸不一,更像是臨時湊在一起、卻受過些訓練的亡命之徒。注意第三輛車最底下那卷,軸頭是銅包鐵,尋常字畫用不著這等分量。”
春來記下了。
躲在鬼市的這兩天,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白日蟄伏在租來的狹小閣樓里,夜晚則穿梭于這座地下城池的巷道與暗樁之間。
其間她又接了三個“影子活”,攢下一點官金。
北鎮撫司近來頻繁出入鬼市,正在某處,嗅她的氣味。
閣樓的死寂壓得人耳膜發悶。春來在黑暗中睜著眼,懷里揣著一小袋官金,冰涼硌人。
她從布囊里摸出最后半塊干糧。
硬的。混著沙土。白天從死人身上摸來的。
她咬了一口。沙土硌牙,她慢慢嚼,一下,兩下,三下。喉嚨刮得生疼,她用力咽下去。
以前師父從不讓她吃這種東西。
每次外出總會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塞給她。有時候是燒雞,有時候是醬肉。
春來嚼著嘴里的干糧,又咬了一口。
她嚼著嚼著,忽然嚼不動了。
喉嚨里像有什么東西堵著。
西市那家老字號的芝麻胡餅。師父每次買回來,自己不吃,就看著她吃。她問師父你怎么不吃,師父說“不餓”。
春來攥緊手里的干糧。干糧碎了,渣子從指縫里漏下來。
吹響骨哨,三次了都沒回應。
她起身。
“瘋了?”幽曇的聲音似冰錐扎入太陽穴。
春來沒答。她摸黑套上鞋。
“現在出去,等于把自己捆好了遞到馮坤刀下。”幽曇冷笑,“還是你覺得,你師父會在那兒?”
“閉嘴。”
“我閉不閉嘴,你都蠢得透頂。”那聲音淬著毒。
春來拉開門閂。
她知道這很蠢。
沒走鬼市出口,繞到墨韻齋后巷,從一處塌了半邊的排水口鉆出去。
外面是條死巷,堆滿爛筐破缸。
她貼著墻根陰影移動,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不及處。
城南這一片比鬼市更暗。住戶少,武侯巡邏的間隙長。
她伏在鄰家菜園的荒草叢里,等了整整一刻鐘,數自己的心跳,數風過枯草的聲音,數遠處隱約的打更梆子。
沒有異常的呼吸。沒有隱藏的腳步聲。
小院的矮墻就在十丈外。墻頭荒草在風里抖得像癲癇病人的手。
她等一陣風最大的時候,借著風聲掩了動靜,貍貓般翻過墻頭,落在院內陰影最濃的墻角,蹲著,沒動。
“就這?”幽曇的聲音懶洋洋響起,“我以為多大地方。”
春來沒理他。
月光把院子照成一片銀白的廢墟。
堂屋的門沒了,剩下個黑窟窿。門框上有潑濺狀的黑漬,時間太久,血已氧化成鐵銹色。窗紙全碎了,破布條似的掛在窗欞上。
石磨被砸裂,一半塌在地上。
她盯著那半截石磨,沒動。
“看什么?”幽曇問。
“去年中秋……”春來開口,又停住。
幽曇等了一息,沒等到下文,嗤了一聲:“磨過豆子?”
春來沒答。
幽曇也沒再問。
她站起身,踩過翻松的土。腳印很輕,但每走一步,都有碎瓦在腳下呻吟。
院子里到處都是翻挖的痕跡。土坑深淺不一,像是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工具翻過。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什么。低頭,是半截燒焦的竹片。
她蹲下去,把那半截東西從土里摳出來。
是一只竹螞蚱。燒得只剩半邊,但還能看出形狀。
她捏著那半只螞蚱,沒動。
“什么東西?”幽曇問。
“螞蚱。”春來聲音很輕,“去年夏天編的。”
幽曇沉默了一息:“挺丑。”
春來沒說話。她把螞蚱塞進懷里。
幽曇沒再出聲。
她走到堂屋門口,沒進去,只探頭看。屋里空了。真正的空。連灶臺都被扒塌了,磚石散了一地。墻上那道裂縫,去年雨夜漏雨,師父罵罵咧咧糊上的,現在裂得更開,能看見后面的土坯。
她轉身,走到西廂屋檐下。
這里是她的屋子。門板歪斜著,靠一根斷掉的木軸撐著。她推門,門軸發出垂死的“吱嘎——”。
床沒了。桌子沒了。
墻上她用炭條畫的歪扭小人,師父說像鬼畫符。現在只剩一片被水漬暈開的污痕。
只有墻角堆著一小堆東西:破陶罐、裂了的瓦盆、半截燒糊的板凳腿。都是垃圾。
她蹲下來,手指撥開那堆雜物。
底下壓著一小塊靛藍布片。她練功服的袖子。
她捏起來。布片邊緣被火燒得卷曲,一碰,碎成灰。
她盯著指縫里那點灰,沒動。
很久。
“……走不走?”幽曇聲音比平時輕。
春來沒應。
她把那片灰拍掉,站起來。
走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樹還活著,但半邊枝椏枯死了,像被雷劈過。樹干上有新鮮的刻痕。
轉身,準備離開。
眼角余光瞥見槐樹后方、靠墻根那堆爛瓦礫里,有個東西反了一下光。很微弱,像陶器碎片在月光下的釉面。
她走過去,撥開碎瓦和枯葉。
是個破了一半的陶罐。
罐身斜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弧形的肚腹。罐口碎了,邊緣參差不齊。
她把它挖出來。
罐子很輕,里面是空的。但內壁上沾著一層干涸的、深色的漬。她把罐子舉到月光下。
罐腹外側,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行刻字。
字很小。刻得深。筆畫歪扭卻認真:
“病好了。酒等春歸。師”
沒有日期。
春來盯著那行字。
月光照在陶壁上,字跡在釉面下微微反光。
她沒動。
風把枯葉卷起來,撲在她臉上。她沒動。
幽曇沉默了很久。
久到春來以為他不會開口。
然后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輕得像是從別處飄來:
“……酒埋了多久?”
春來喉頭動了動。沒出聲。
幽曇也沒再問。
又過了很久。
“看夠了就走。”幽曇說。這一次語氣又變回去了,冷冷的,不耐煩的,“再待下去,天亮了你出不去。”
春來把陶罐放回原處。
站起來。
轉身。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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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墻時,左手在墻頭借力,指尖碰到一片濕冷的青苔。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師父罵她爬墻蹭臟了衣裳,她蹲在墻頭嘻嘻笑,說“反正您洗”。
現在沒人洗了。
她墜入墻外的黑暗,像石子沉進深井。
巷子很長。月光很冷。
很久,幽曇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九百年前,好像也有人給我埋過酒。”
春來腳步頓了頓。
她沒問。
也沒回頭。一次也沒有。
身后的院子里,月光還照著那個陶罐。
照著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