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
春來靠著墻壁,左臂平攤在膝頭。手腕上,那些青藍色的紋路在黑暗中自己發著光,幽幽的、冷冷的,像埋在地底的鬼火。比起昨日,又蔓延了半寸。
她默默數著呼吸。胸口七個竅眼轉動得滯重,如同生了銹的軸承。每轉一圈,心脈處就傳來細微的撕扯感——
像有兩股力氣隔著薄冰在對撞,冰隨時會碎。
對面,幽曇插在土里。匕身黯淡,從昨夜子時起便失了光澤。若不是那一縷冰冷的、無時無刻不纏繞著她的“監視感”,春來幾乎要以為它已徹底沉寂。
“你還在嗎?”她的聲音在地窖里干巴巴地彈了一下。
“吵什么。”意念傳來,虛弱得像風里的殘燭,那股子刻薄卻沒減分毫,“沒見我正消化?昨晚那點陰氣……跟涮鍋水似的。”
春來想起昨夜亂葬崗。趴在墳堆里三個時辰,露水浸透衣背,嘴唇凍得發紫。幽曇懸在半空,饑渴地吞噬著積年尸氣,匕身曾短暫地亮起過。
回來的路上,它只丟下一句:“難吃。”
她盯著幽曇黯淡的匕身,聲音像從地縫里擠出來。
沉默了很久。久到地窖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聲。
“……城西。舊水門底下。”幽曇的意念終于浮起,更虛了,仿佛隨時會斷,“前朝淹死過一營兵,怨氣該有點分量。”
“水門有官兵。”
“等換崗。”幽曇嗤了一聲,“還是你想硬闖?正好讓我瞧瞧你那手‘玄陰刺·疾’練得多稀爛。”
春來閉上眼。從地窖到城西,避開巡夜路線,要一個半時辰。現在就得動身。
她撐墻起身,右臂舊傷被扯動,疼得她齒縫里嘶出冷氣。
“慢吞吞的。”幽曇譏諷,“就你這身子骨,尋著極陰地也是糟蹋。陰氣給你,好比瓊漿倒進破瓦罐。”
春來沒應聲。她收拾——
其實無甚可收拾,只有一把匕首,懷里半塊硬餅。還有脖頸上那枚從不離身的骨哨。
走到地窖口時,幽曇忽然道:
“等等。”
“怎么?”
“你手腕。”它的意念泛起一絲古怪的漣漪,“那些紋路……在動。”
春來低頭。
青藍色的紋路正一明一暗地脈動,螢火似的。隨著明暗交替,皮膚底下傳來細微的刺癢,像有活物順著血管爬行。
“什么意思?”
“不知道。”幽曇答得干脆,“或許是身子在適應玄陰之力,也或許是……”它頓了頓,“……你開始‘轉化’了。”
春來后背的肌肉驟然繃緊。
“轉化?成什么?”
“成更合我用的器物。”幽曇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爐鼎用久了,總要染上爐火的性子。不過還早著呢。頂多……讓你冬日少打幾個哆嗦。”
春來盯著手腕看了半晌。
然后她撕下一截袖口布條,將那片發光的皮膚死死纏住,打了個死結。
“走了。”
推開地窖木板的剎那,冷風灌入,裹著外面慘淡的月光。亂葬崗的墓碑在月色下站成一片灰影。
幽曇在她懷里一震,像被什么從沉睡中驚醒的活物。
“今夜若再尋不著像樣的陰地,”它的意念冷硬如鐵,“明日起,我便重新‘吃’你。一日半條命,你自己算。”
春來沒應聲。只將匕首往懷里按得更緊些,抬腳邁入月光。
影子拖在身后,被墓碑切成一段一段,每一段都在不同方向扭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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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水門蜷在城墻拐角,磚縫里滲出黑苔,腥氣撲鼻。
春來趴在三十丈外的葦草叢里,露水早已浸透單衣,貼膚冰涼。哨崗下兩個官兵倚墻打著哈欠,換崗的剛走。
子時三刻。她在心里默念。
懷中幽曇傳來微弱的躁動——那是餓極了才有的、本能而焦灼的動靜。
“再等等。”她無聲回應。
目光鎖著水門下那片陰影。月光到門洞前便止步,黑暗濃得化不開。偶爾有風從門洞里鉆出,帶著河底淤泥的腐味,還有別的……很淡,終于找到縫隙往外喘的那口氣。
春來后背發涼。
那不是“怨氣”,那是“還沒死透的東西”。
“就在底下。”幽曇確認,“入口在水里。得潛。”
春來眼皮跳了跳。臘月寒天,潛進這種陰河……
“怕了?”幽曇捕捉到她的遲疑,“怕就回地窖去。暖和,死得也舒坦。”
春來咬牙,開始解外袍。厚重衣衫進水便是拖累。脫到只剩貼身單衣時,冷風刮過皮膚如刀割。手腕布條下,青藍紋路的光又透出來,比先前更亮。
“省著點。”幽曇忽然道,“那光……在耗你的生氣。”
春來手指頓住:“什么?”
“紋路發光不是白亮的。”幽曇語氣難得嚴肅,“每亮一回,便從你身上抽一絲生機。許是‘轉化’的代價——
“用你的命,換你對陰氣的親近。”
春來垂首。布條縫隙間,幽藍光芒明滅如呼吸。
“所以我會死得更快?”
“看你怎么選。”幽曇道,“讓它們亮著,尋陰地容易些,但死得快。遮起來,尋得費勁,能多活兩天。”
春來盯著布條看了三息。
那截粗麻布已經被血與汗浸透,邊緣磨出了毛糙的絲縷,在昏暗光線下,顏色沉得發褐。
三息很短,只夠心跳搏動五次,可于她,卻像把半生都從頭到尾濾了一遍。然后她開始重新纏——
不止遮住,是將整條小臂纏緊,一圈壓著一圈,用力勒入皮肉,纏到血液不暢、皮膚發麻,纏到指尖漸漸失去溫度,變成青白色。末了,又打了個死結,用牙咬著布頭狠狠一扯,勒進腕骨縫隙里。
師父說過,傷口得捂著,別讓人看見。
“走。”
幽曇沒說話。但匕首在她手里傳來一下極輕微的震動,短促得像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