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掠出甜水巷,一頭扎進晨霧未散的貧民窟。
身后腳步聲緊追不舍,人數不少,少說也有七八人。謝厭之這次,是動真格了。
她側身拐進一條窄巷,腳尖在墻頭上一點,翻上低矮屋檐。
落地剎那,腳下瓦片嘩啦脆響。
她心頭一沉。
果然,身后追兵立刻轉向,三道身影同時躍上屋頂。
“左邊兩人,右邊一人,正后方還有五人包抄。”幽曇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你這動靜,和敲鑼示警沒兩樣。”
春來不理。她踩著屋脊疾沖,腳下瓦片不斷碎裂,噼里啪啦墜地。
身后刀風已至。
她頭也不回,反手一匕格開,借力再竄出三丈。下方是另一條巷子,她縱身躍下,落地時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踉蹌栽去。
手掌撐地,粗礪石板磨破掌心。她爬起身,拐進通往鬼市的暗渠。
鬼市還未沉寂。
她從廢棄染坊塌了半截的土墻豁口鉆進去,穿過堆滿破缸的后院。剛拐進摞滿腌菜壇子的窄巷,腳步驟然頓住。
巷子盡頭,兩道人影一閃而過。灰衣,腰牌——是大理寺的人。
春來疾退,退回染坊后院,攀墻翻上屋檐,融進陰影里一動不動。
鬼市屋頂連成一片,高低錯落,堆滿雜物,恰好藏身。
數十名北鎮撫司正在搜巷,挨個翻看那些腌菜壇子。
寅時末,巷中終于沉寂。
春來在屋檐夾角里又蜷縮了一刻,四肢凍得發麻,耳中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與遠處游絲般的更梆聲。
必須走。天一亮,這里便是死局。
她一點點從夾角里挪出,順著屋檐滑回巷底。
巷子盡頭浮著一團昏黃微光,是墨韻齋后門那盞長明燈,在晨霧里暈開淡淡光暈。
去那里。至少有屋檐遮身,或許還能在廢畫框后尋一口水。
她挪到那堆舊畫框旁,背靠冰冷石壁,剛松一口氣,精神便因極度疲憊微微渙散。
頭頂傳來極輕一聲——喀嗒。
不是瓦片碎裂,是機括咬合、金屬咬合的輕響。
“上方!”幽曇的警告前所未有地急促。
生死本能壓過虛軟。春來喉間擠出一聲低喝,右腿猛蹬墻壁,借力向側前方狼狽滾出!
轟隆——!
她方才倚靠的整片屋檐轟然塌落!積灰、碎瓦、朽木如瀑砸下,塵土暴揚,地面劇震。
只差一瞬。
塌落處并非實墻。瓦礫落盡,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黑黝黝洞口,邊緣粗礪。風從下方涌上來,帶著陳腐土腥,還有一絲極淡的墨香。
“下方有空間。氣流向西北,與鬼市主排水道同向。”幽曇語速極快。
身后遠處已傳來腳步聲與呼喝。
坍塌的動靜,終究引來了人。
春來一咬牙,縱身躍入黑暗。
身體在粗糙的土石坡道上連滾數圈,肩背撞上硬物,終于停穩。塵土嗆入鼻腔,她低咳著撐起身,四下打量。
這里像是一處被遺忘的地下穴窟,比鬼市巷道更低、更暗。空氣陳腐,霉味、土腥與那縷墨香混在一起。
“正前方二十步,有人。心跳平穩,無即時敵意,但也絕非善類。”
春來握緊匕首,緩緩站直。
前方陰影里,嚓一聲輕響。
一盞昏黃油燈被點亮。
光暈跳動,照亮了一張她絕未想到的臉——京城墨韻齋掌柜,周平。
油燈下,周平面色蒼白如紙,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更詭異的是,他的身形在光暈中微微波動、渙散,仿佛隔著一層晃動的水紋。他的手似在發抖,眼神也帶著閃躲。
“你……”春來握匕的手微顫,“不是死了么?”
“死了,也沒死。”一個沙啞聲音從更深暗處傳來。
一名佝僂黑袍老者拄著藤杖,慢悠悠踱出。兜帽深掩,只露一雙渾濁卻銳利如針的眼睛。
“遺珍閣有個規矩:拿一件閣中遺物作押,可換一次假死脫身。”枯骨先生用藤杖輕點地面,“周掌柜押了十年陽壽,換了一具傀儡替死。”
“陰契司的瞞天過海契,居然還在用。”幽曇在春來腦中冷笑,“這老頭要么忠心得不要命,要么欠的人情比命還重。”
周平眼中仍藏著精明,他望著春來,忐忑的聲音在地下格外清晰:“春來姑娘,你還是掉進來了。”
他手中捧著一個青葛色包裹,那打結手法,是師父慣用的。
目光觸及布包的剎那,一股滾燙酸澀直沖喉頭,又被她咬緊牙關,連同嗚咽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搶過來便是,你這模樣給誰看!”幽曇冷嗤。
“掉進我遺珍閣的地盤,”枯骨先生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想出去,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他藤杖一劃,劃出一道弧線:“鬼市分三層。你平日見的攤販,是第一層‘人市’。黑店、賭坊、殺手堂,是第二層‘鬼市’。而這里——”
杖尖重重頓地。
“是第三層,‘陰墟’。守這里的規矩,叫遺珍閣。”
“陰墟不入地圖,入口不定,只在特定時辰、特定地點,隨閣主心意開啟。能進來的,要么持引路符,要么是被閣里‘感興趣’的東西帶進來的。”他目光掃過幽曇,“這兒收的不是金銀,是‘遺物’——
沾血的靈兵、藏秘的殘卷,甚至某些人物的記憶碎片。閣里用特殊法子讓它們沉睡,免得出去禍世。”
“周平手上那包裹,如今是遺珍閣的物事。”枯骨先生咧開嘴,露出稀疏黃牙,“想要?行。”
藤杖頓地,悶響回蕩。
“按閣里規矩:闖閣。過了,東西和人都給你。”他頓了頓,聲音摻進一絲戲謔,“不過嘛,門外來了不少客人。有一位,還是你的老相識。”
“上方三波人。”幽曇聲音快速分析,“最近一波在洞口上五丈處停駐,呼吸急促,是剛奔過來的。其中有年輕女子,心率異常,怒意遠勝懼意。”
小酒?
“第二波布防巷口,呼吸綿長,動作同步。第三波在外圍,氣息陰冷,與先前襲擊者同源,隱匿更精。”
春來看向老鬼,又看向周平手中的包裹,心緒翻涌,終歸于一片冰寂。她開口,聲音在地下回響,聽不出半分波瀾:“闖閣的路,怎么走?”
枯骨先生喉嚨里發出嗬嗬笑聲:“路?按閣主留下的規矩,闖閣便是路。老頭子我只是個看門的,規矩是閣主定的,路也得按他留下的法子走。”
他目光從她腰間幽曇掠過,似能穿透土層,感知上方的混亂,沙啞低笑:“上面可真熱鬧。大理寺的鷹犬,北鎮撫司的番子……嗬,還有阮家那只丟了的鳳凰。”
春來呼吸一滯。
“鎮北侯的獨女,在鬼市,便是催命符。”枯骨先生藤杖指向側面石壁。
春來垂眼,看向掌心四道新鮮滲血的月牙痕。
她想起槐樹上看見的,小酒腕間那道新鮮擦傷。
“墻后陰氣刺骨,像是人工養尸地或陰窖。”幽曇補充,“這夠得上甲等兇穴,是要折人命的。”
枯骨先生藤杖一頓:“只進不退。周平和東西,只在終點等你。上面的麻煩,你們進去后,老夫自會‘安排’。”
他頓了頓,兜帽下的目光再度掃過幽曇,聲線壓低:“小心點用你那位‘朋友’。遺珍閣里,有‘脾氣’的老物件不止一件。它們安靜,是因為這兒的‘規矩’能壓得住。”
春來心中一凜。
“老東西倒是敏銳。”幽曇不動聲色冷哼,擺起不被人察覺的小心思“放心,我對這里的古董沒興趣,除非它們能補我損耗。”
枯骨先生知道幽曇是“活”的?
春來轉身走向石壁。掌心貼上冰冷磚石的剎那,幽曇傳來清晰的牽引感。
她對著自己說:“走。”
磚墻無聲滑開一道縫隙,陰冷風氣撲面而來,帶著比鬼市地下更古老、更沉重的氣息。
“春來姑娘,你要小心。”周平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干澀,緊張,還含著松一口氣的口吻。
春來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側身擠入黑暗前,她暗暗調息,將殘余內力盡數散布周身。
身后,磚墻緩緩合攏。
遺珍閣的通道幽暗深邃,只有不知何處滲出的微光勾勒輪廓。行約一盞茶工夫,春來忽然用指甲輕刮幽曇匕柄末端的銘文。
“你原名?”她對著黑暗問。
匕首驟然一燙,像極寒灼燒的錯覺。腦中炸開冰冷警告:“想死?”
春來將它握得更緊,指節發白,繼續前行。
掌中那穩定而冰涼的搏動,與腦海里永遠冷靜挑剔、此刻卻異常專注的聲音,是她僅存的倚仗。
她擠入縫隙的剎那,頭頂傳來沉悶轟鳴與震動,是土石坍塌。
她動作一滯。
“上面打起來了。”幽曇冷靜分析,“聽動靜,火藥與機關齊發。”
春來閉了閉眼。
小酒……
手中的幽曇傳來興奮的震顫,眼前的黑暗讓它匕身自發的亮起來。
春來隨即頭也不回,沒入更深的黑暗。
鬼市地面。
巷口火把通明,橘黃火光在濕壁上跳躍,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大理寺差役與北鎮撫司褐紅軍士隱隱對峙,氣氛繃如滿弓。雙方皆得死令,寸步不讓。
謝厭之官袍下擺沾塵,面色沉靜,目光卻如冷電,鎖著前方幾步外那個嬌小卻渾身是刺的身影。
阮小酒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臉上不見懼色,反帶幾分“你能奈我何”的挑釁。腳尖微扣,重心落于足弓,將門子弟的根基步法,隨時可動。
“阮小酒,”謝厭之開口,聲穩而沉,“你無朝廷頒發的通行信物,私自進入鬼市。意欲何為?”
阮小酒撇嘴:“謝大人,辦案要講證據,紅口白牙就想定罪?”她環顧四周坍塌廢墟,眼神微閃,“鬼市路雜,我迷路撞見這兒塌了,好奇看看,也犯法?”
語速快,邏輯歪卻難立刻駁倒,眼神時不時瞟向那黑黢黢的塌陷處。
謝厭之向雷一遞去一個眼色。
雷一領命,上前一步,沉聲道:“阮姑娘,得罪了。”伸手抓向她肩胛,速度不快,方位卻刁,力道精準,恰能逼她動用更烈手段自保,又不至真傷這位“貴人”。
幾乎同時,阮小酒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前揚。幾顆龍眼大小、表面粗糙的黑珠,看似隨意地滾向自己與謝厭之間的地面,及兩側差役火把下方。
“謝大人小心地滑!”她口中喊著,足尖向后一點,腳跟精準磕中身后一塊松動青石板。
咔噠。
極輕的機括聲自地下傳來。
噗!噗!噗!
黑珠率先爆開,釋放出大團濕冷粘膩的墨綠漿液,濺灑開來,地面瞬間泥濘濕滑。兩側火把被濺上,火光驟黯,爆出大量嗆人的灰白堿粉煙塵,視野頓亂。
“地有詐!”“火把!”
混亂中,阮小酒身影已如游魚滑入陰影。謝厭之豈容她走脫?袍袖一揮震開煙塵,目光如電鎖其身形,微動便要截擊。
就在他足尖將踏未踏之際,阮小酒最初所靠墻根處,三磚內陷,露出幾個指粗黑孔!
嗖!嗖!嗖!
十數根淬麻牛毛細針呈扇面激射,籠罩的正是謝厭之前沖路徑!針速極快,破風聲幾不可聞!
謝厭之瞳孔一縮,前沖之勢硬生生止住,袍袖鼓蕩間內力迸發,震飛大半細針。受阻的剎那,阮小酒已從腰間革囊摸出個不起眼的皮囊,奮力砸向側面土墻。
轟隆!!!
土墻向內大面積坍塌,磚石泥土傾瀉而下,塵土巨浪吞噬巷道。
謝厭之在煙塵中按住胸口,目光銳利如刀。
阮小酒用了三重機關:滑液、煙幕、延時爆破。這些絕非臨時可布,她至少提前兩日在此準備。
他目光掃過廢墟。首次坍塌露出的洞口,已被這次塌方徹底掩埋。但若下面是空的,若有通道……
“雷一。”他低聲下令,“調工具來。但先不急于挖,派人盯死方圓百丈所有出口——
下水道、暗渠、廢井,一處不漏。阮小酒不會無故在此布置,下面必有路。”
“是!”
“還有,”聲音壓得更低,“回衙門,調青嵐書院殘卷中所有關于‘地下迷宮’與‘機關秘道’的記載。我要知道,這鬼市之下,究竟還藏了多少層。”
隨后,他轉向那群略顯狼狽的北鎮撫司軍士。為首總旗正驚疑不定地望著二次坍塌的墻壁,面色難看。
謝厭之沉聲道,聲音在煙塵未散的巷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官威:“此處詭異,恐有埋伏。為免無謂傷亡,請貴司弟兄暫退外圍警戒。”
他稍頓,音轉低沉:“將軍府千金或涉此案,情形復雜。為全將門顏面、免沖突升級,后續偵查當由大理寺謹慎處置。若馮指揮使問起,本官自當詳陳。”
總旗望望深不見底的廢墟,再瞥謝厭之不容置辯的臉色,思及鎮北侯府那燙手山芋,猶豫片刻,抱拳道:“那便有勞謝大人。弟兄們,撤至巷口,拉起警戒!”
人退盡,謝厭之方緩步至新塌土墻前。
廢墟之下,究竟是無底絕境,還是別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