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翻出沈府高墻,沒入小巷陰影,側耳細聽。
兩道氣息綴在后面,一左一右,間隔十五步,步頻穩定。
她貼著一家酒肆后墻急停,從腰囊摸出在沈府荷塘邊順來的碎瓷片,指尖輕彈。瓷片劃出高弧,落在三十步外一堆空木桶上。
“喵嗚——”
野貓竄出,帶動一堆枯枝嘩啦作響。左側那道氣息頓住,轉向聲音來處。
春來已閃向右側,矮身鉆入一道垮了半邊的磚拱門。腐土味撲面而來,是條棄用的排水暗渠。她屏息疾行,指縫間夾著的碎瓷片在左側磚縫劃下三道淺痕。
十七步后從另一頭鉆出,已在兩條街外。
春來腳步一頓。
她躍過屋脊折向一條窄巷,落地時腳尖在墻面一點,整個人橫著滑入兩座屋子之間的夾縫。寬不足兩尺,僅容一人側身。
她貓在夾縫里,屏住呼吸。
巷口,一道青影緩緩走過。腳步很輕,像踩在棉絮上,幾乎無聲。他走得不急,甚至有些閑庭信步。
青影在巷口停住。月光照出他半邊側臉——年輕,眉眼清冷,衣袍是極淡的青灰色,像洗過太多次的舊衣。
他側過頭,朝夾縫的方向看了一眼。
春來握緊匕首。屏住呼吸。心跳幾乎停止。
春來沒動。
青影站了片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春來又等了三十息,才從夾縫中鉆出。
她沒往回走,而是繞了個大圈,朝鬼市方向去。一路上換了三次方向,兩次翻墻,一次鉆狗洞。
最后她停在一處廢棄柴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三十步外,那道青影靜靜地站著。
春來拔出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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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影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春來一步步走近。十步,八步,五步——
她突然發力,匕尖直刺他咽喉!
青影側身,匕首擦著他衣襟滑過。他后退半步,不進攻,只閃避。春來連刺七刀,刀刀落空,他像一片貼著她刀鋒飄的葉子。
春來咬牙,攻勢更疾。匕刃拖出幽藍軌跡,封死他所有閃避角度。青影終于抬手,一掌拍向她手腕。
掌風凌厲,卻不帶殺氣。春來手腕一麻,匕首險些脫手。她借勢轉身,左腿橫掃他下盤,同時匕首反撩他腰側。
青影縱身躍起,在她頭頂翻過,落在她身后三丈外。
春來轉身,匕首橫在胸前。
月光下,青影臉上沒有表情。他的眼睛很黑,像兩口深井,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是誰?”春來問。
他不答。
春來再攻。匕身泛起幽藍寒光,空氣中拖出細碎冰屑。青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不退反進,一掌拍向匕身。
掌力陰柔,卻綿長醇厚。春來感到一股溫熱氣息順著匕首傳來,與幽曇的陰寒之力撞在一起,竟相互抵消。
春來趁機欺近,匕首刺向他肩頭。青影側身讓過,反手扣她手腕。兩人貼身近戰,拳掌相交,匕光閃爍,二十息內拆了三十余招。
春來漸漸心驚。這人只守不攻。好幾次她露出破綻,他明明可以反擊,卻只是避開。
春來猛然后撤,拉開三丈距離。
“你跟著我做什么?”
青影沉默。他伸手入懷,掏出幾個小瓷瓶,輕輕放在地上。
春來盯著那些瓷瓶,沒有動。
青影直起身,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春來看著地上那幾瓶藥。
春來走過去,撿起瓷瓶。拔開塞子,湊近鼻尖——
藥氣清苦,帶著一絲極淡的涼意,直透心肺。她體內那團冰火對沖的氣血,竟隱隱平復了一絲。
她拔開第二瓶。藥香辛辣,像姜卻比姜更烈,聞一下丹田便微微一暖。
第三瓶。無色無味的粉末,倒在掌心,瞬間化開,滲入皮膚。胸口靈竅處那種持續的刺痛,竟輕了幾分。
春來瞳孔微縮。
懸醫谷的藥。市面上買不到,一瓶都頂尋常人家吃一年。
這人……
她抬頭看向青影消失的方向。月光下,巷子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聽過懸醫谷這地方嗎?”
幽曇淺藍光明明微微。沒有反應。
春來腳步頓了頓。
把瓷瓶塞進懷里,轉身走出廢棄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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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澹在巷子里站了片刻,確認春來走遠,才折向東南,墜入一座廢棄土地廟。
他在廟后陰影里蹲下,一動不動。一盞茶的工夫過去,只有眼睛在動,掃過來路每一處角落。確認無人跟蹤,才起身向北掠去。
鎮北侯府圍墻高三尺,青磚縫里爬滿藤蔓。他在墻根停下,摸到藤蔓遮掩的缺口,側身滑入。
假山陰影森森。他貼著陰影穿行,腳步聲隱于竹濤聲中。一隊巡邏護衛剛過游廊轉角,他趁火光晃動的瞬間橫穿庭院,閃入西廂雜物間。
雜物房里堆滿落灰舊家具。他走到墻角大缸前,雙手扣住缸沿,左旋三圈,右旋半圈。地面無聲裂開一道口子,幽暗燭光從深處透上來。他閃身進去,石板在身后合攏。
石階盡頭是一間丈許密室。四壁無窗,墻上油燈火苗紋絲不動,燒的是南海鯨油。
密室中央擺著石棋盤,兩人對坐。
執黑者五十上下,身著絳紫常服,拇指戴著羊脂玉扳指。鎮北侯阮雄。
執白者須發皆白,一身素白麻衣,落子時寬袖輕拂棋盤邊緣。游離,懸醫谷主人。見過他真容者,不出十人。
“石澹回來了?!庇坞x落子,頭也不抬。
話音剛落,暗門開啟,石澹走了進來。他摘下蒙面,露出一張眉目俊朗的臉,那雙眼睛卻在燭光下亮得驚人。
“谷主,侯爺。”石澹抱拳行禮。
阮雄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盤上:“北鎮撫司的尾巴?甩干凈嗎?”
“干凈了。繞了三圈,在土地廟蹲了一盞茶,沒有人跟。”石澹頓了頓,“土地廟的紙灰被風卷起來過。我目送它消失在巷口,才動身?!?/p>
阮雄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說?!?/p>
石澹站直身子,將今夜之事一五一十道來。他說得很慢,很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
說到最后,他頓了頓。
“她很警覺?!?/p>
游離落子的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息,然后才繼續落下。
阮雄的眉頭動了動,終于抬起頭,看向石澹。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密室的靜謐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這丫頭精得——”他不知想到什么,嘆了嘆氣,“無言教得好。”
游離落下手中的白子,這才抬起眼,看向石澹。那雙藏在長眉下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有人撥開了遮蔽月華的云層。
“無言的傷如何?”
“毒已拔除,昏迷中?!笔4鸬?。
游離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繼續看著棋盤,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走法。但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卻沒有聚焦。
阮雄放下手中的黑子,靠進椅背。紫檀木的椅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傷得如何?”
“傷,很奇怪,但針…不見了。”石澹說。
阮雄的目光凝了一瞬。那一瞬間,密室里的空氣仿佛也凝住了?!搬槻辉诹耍磕愦_定?”
“確定。”石??隙ǖ幕卮稹?/p>
游離忽然開口,聲音像枯枝摩擦:“七星鎖元針,從來沒有拔出還能活著的?!彼D了頓再問:“怎么個怪法。”
“氣息弱,內力…沒了。招還在?!笔4故谆?。
阮雄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早已涼透,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卻沒有看棋。
“看來,只有無言醒了,才清楚?!?/p>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著,在墻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石澹幾乎以為兩人忘記了他還在這里。
然后游離開口了。
“這丫頭,今年多大了?”
石澹愣了一下才道:“下個月滿十八?!彼穆曇衾镉幸唤z不易察覺的柔軟。
阮雄忽然笑了一聲。這一次的笑聲比剛才長一些,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味。
“又十年了啊?!?/p>
游離沒有回答,像在數那些死去的黑子。他落下最后一子。
阮雄低頭看向棋盤。白子落處,黑子的一條大龍被攔腰斬斷,再無生路。那些黑白交錯的棋子,在燈火下泛著幽光,像一場無聲的殺戮。
“你贏了?!比钚壅f,語氣里聽不出什么。
游離站起身。他身形瘦削,站起來時像一桿枯竹,但那雙眼睛清亮如少年。他站直后,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石澹身上。
“盯著馮坤。”他說。
石澹抱拳:“是。”
“還有?!庇坞x走向石階,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換張臉?!?/p>
石澹愣了愣,隨即低頭:“是?!?/p>
游離走上石階,暗門開啟又合攏,腳步聲漸漸遠去。那腳步聲很輕,但在石階上卻有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某種古老的節拍。
密室中只剩下阮雄和石澹。
“謝厭之堵了她?”阮雄問。
石澹點了點頭。
“謝謙這個幼子,倒是先動了。也罷,讓他來開路。”阮雄說。他的語氣里聽不出是贊賞還是別的什么。
石澹沒有說話。
阮雄站起身,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幅畫像,年月太久,紙色已泛黃。畫像上一個中年女子,面容溫婉,眉眼間與阮雄有幾分相似。她穿著尋常的衣裙,頭上沒有珠翠,只簪著一朵白色的絹花。畫像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靠近看才看得清。
阮雄站在畫像前,站了很久。
石澹抱拳,轉身走向石階。
暗門開啟又合攏。
阮雄獨自站在畫像前。燈火在他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覆蓋了畫像的一部分,像在擁抱畫中的人。
他伸出手輕輕觸了觸畫像的邊緣的刻下的小字:
舊年玉貌今猶在,朱痕未淡人已遠。春深時,阿沅已不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