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爪懸在天穹,漆黑的陰影籠罩了整座青溪鎮,狂風卷著碎葉拍打著窗欞,連空氣都像是被凝固住,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郡守一行人剛沖到書院門口,便被那股恐怖威壓按在原地,面色慘白,渾身發顫,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周林握刀的手不斷發抖,眼中只剩下絕望,他很清楚,這等力量,早已不是凡俗能夠抵擋。
石頭緊緊攥著陳硯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在發抖,卻依舊擋在其他孩童身前,仰起滿是倔強的小臉,望著眼前那道青衫背影。
陳硯垂眸,輕輕拍了拍孩童的頭頂,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穩。
“有我在,死不了。”
他轉身走回案前,緩緩坐下,指尖輕拈羊毫,筆尖浸入墨池。墨色深沉,如同一汪沉寂多年的古潭,不起半分波瀾。
天穹之上,妖瞳兇光暴漲,巨爪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轟然壓下,腥風瞬間灌進書院,吹得宣紙張狂飛舞。
陳硯筆尖微頓,眸色淡漠,薄唇輕啟。
“我畫的,你接不住。”
一語落下,筆尖輕觸紙面。
只一筆橫抹。
墨痕破紙而出,化作一道長虹,直沖天際。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刺眼奪目的光芒,只是輕輕一掠,那只遮天巨爪便僵在半空,隨即寸寸潰散,化作漫天黑灰。
妖王凄厲的慘叫響徹天際,卻再不敢停留,裹著殘余妖氣倉皇遁走,片刻之間便消失在群山深處,再無半分蹤跡。
壓在小鎮上空的威壓散盡,陽光重新灑落,清風拂過,帶來草木清新的氣息。
一場足以覆滅一鎮的災禍,就此消散。
郡守與周林僵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看著那道端坐案前的青衫身影,心中只剩下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他們終于明白,眼前這位看似普通的書院先生,根本不是凡塵中人。
陳硯沒有理會門外跪拜的人群,目光靜靜落在那張宣紙上。
紙上沒有鎮妖之術,沒有殺伐之景,只有一個在雨中奔跑的小小身影,笑容干凈,眉眼明亮。
石頭仰起小臉,好奇地問道:“先生,你畫的是誰呀?”
陳硯指尖輕輕落在紙面,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平日里沉穩無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一層難以掩飾的落寞。
“很久以前,也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孩子。”
“她總愛跟著我,在山間跑,在雨中笑,從不怕黑,也從不怕妖。”
“我答應過她,要帶她看遍山河,要護她一世安穩,再也不讓她沾染半分殺伐。”
石頭眨了眨眼,小聲問道:“那她現在在哪里呢?”
風穿過書院的回廊,吹動陳硯的青衫,也吹動他眼底深藏的遺憾。
他沉默了很久,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連筆墨都畫不出的澀意。
“我畫過山,畫過河,畫過萬里蒼穹,畫過萬妖俯首。”
“我能以一畫定生死,以一筆安天下。”
“可我畫遍了山河,也沒能把她,畫回來。”
石頭似懂非懂,卻不再多問,只是輕輕抱住陳硯的手臂,將小小的腦袋靠在他的衣袖上。
陳硯低頭,看著身旁稚嫩的孩童,眸中落寞稍稍散去,多了一絲極淡的溫柔。
他拿起筆,在畫角輕輕落下八個字。
一筆山河,不畫歸人。
字跡沉靜,卻藏著半生孤寂,半生未償的諾言。
郡守緩緩走上前,躬身一禮,語氣恭敬至極:“先生,黑山妖患已除,青溪鎮平安了。只是……方才那妖王臨走前所言,似乎與先生的過往有關。”
陳硯指尖微頓,硯臺中的墨汁輕輕蕩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漸漸沉靜的山色,聲音清淡如風。
“都過去了。”
“往后,青溪鎮,不會再有妖來。”
一句話,定下了整座小鎮的安寧。
妖王已走,短時間內絕不敢再踏足此地。
妖患到此為止,再無更強大的妖物出現。
陳硯輕輕擱下筆,將那張畫緩緩卷起,收入袖中。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安靜而溫和。
這座小鎮的煙火,孩童的笑語,竹間的清風,便是他如今全部的所求。
只是無人知曉,在那雙平靜的眼底深處,藏著一段無人可訴的過往。
藏著一個,他畫遍山河,也等不回來的人。
而遠方的天地間,一些沉寂多年的身影,已因方才那一道筆墨氣息,緩緩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