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zhèn)的晨霧還纏在屋檐上,書院里已經(jīng)飄起了淡淡的墨香。
堂內(nèi)七八名稚童端坐,目光齊刷刷落在案前那道青衫身影上。
陳硯垂著眼,指尖捏著一支半舊羊毫,硯臺里的墨色沉如深潭,不起半分波瀾。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俊,周身卻裹著一層與小鎮(zhèn)格格不入的靜氣,仿佛世間萬般喧囂,都吹不進他三尺書桌。
“先生。”
最前排那虎頭虎腦的孩童石頭,忍不住小聲開口,“鎮(zhèn)上老人都說山里有妖,妖……真的會吃人嗎?”
周圍孩童瞬間屏住呼吸,一個個小臉上既怕又好奇。
陳硯筆尖微頓,聲音清淡如風:
“見過一次,便忘不了。”
他話音剛落,整座書院忽然一震。
轟——!
厚重木門如同被驚雷砸中,轟然炸裂!
木屑橫飛,破風之聲刺耳,一股腥臭狂風猛地灌進堂內(nèi),壓得眾人幾乎喘不過氣。
黑影如電,直撲堂中!
那是一頭半人高的青狼妖,皮毛粗糙如鐵,雙目赤紅如血,獠牙外翻,涎水順著嘴角滴落,腐蝕得青磚滋滋冒煙。四爪泛著冷冽烏光,一爪掃出,竟將旁邊木桌劈成兩半!
孩童們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卻無一人哭喊,只是拼命往墻角縮去。
狼妖鎖定案前的陳硯,身形騰空,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當頭拍下!
這一爪之威,足以裂石碎鐵!
陳硯依舊端坐不動,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只是輕輕,落下了筆。
筆尖觸紙的剎那,墨痕炸開。
一筆橫抹!
宣紙之上,一道漆黑墨線如長河奔涌,破紙而出!
墨色凝而不散,化作半丈寬的凌厲刃芒,無聲切向狼妖。
狼妖怒吼,揮爪硬擋。
“嘭——!!!”
爪刃相撞,黑氣沖天,刺耳巨響震得窗紙嗡嗡顫動。
狼妖那足以碎金裂石的利爪,竟被墨刃直接切開,皮肉翻卷,黑血狂噴!
劇痛之下,狼妖發(fā)出凄厲慘嚎,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陳硯神色依舊平靜,手腕微沉,筆尖再動。
第二筆,豎斬!
紙上墨色驟然暴漲,如烏云壓城。
墨刃瞬間漲至數(shù)丈之長,水墨流光纏繞,帶著一股鎮(zhèn)壓天地之勢,從天而落!
狼妖瞳孔驟縮,亡魂皆冒,想要躲閃,卻被一股無形之力鎖在原地,動彈不得。
下一刻。
墨刃落下。
寂靜。
狼妖龐大身軀僵在半空,片刻之后,一道筆直血線自頭頂裂至下腹,緩緩綻開。
“轟!”
尸體重重砸在地上,黑血蔓延,腥臭彌漫。
陳硯緩緩抬眼。
一滴黑血濺在他青衫下擺,點點如梅,他卻視若無睹,只是靜靜望著門口。
那里,不知何時站了一人。
身著青色官服,腰佩長刀,面容剛毅,正是青溪鎮(zhèn)捕頭周林。
此刻周林早已沒了平日沉穩(wěn),滿臉震駭,死死盯著陳硯,喉結滾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方才在街口便察覺到妖氣沖天,匆忙趕來,卻只看到這驚掉魂魄的一幕。
一筆,破妖爪。
兩筆,斬妖身。
這等手段,哪里是普通書院先生能擁有?
周林深吸數(shù)口氣,才勉強壓下心中驚濤,上前一步,抱拳道:“陳先生……在下青溪鎮(zhèn)捕頭周林,奉郡守之命,特來請先生入郡城。”
陳硯指尖微頓,筆尖在宣紙上輕輕一點。
“何事。”
“郡西黑山妖患大起,近來更是有妖物頭目出世,連郡中供奉的方士都已重傷,無人可制。”周林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與敬畏,“郡守聽聞先生身懷絕技,精通畫中神通,特意命在下前來,請先生前往郡城,作一幅鎮(zhèn)山圖,鎮(zhèn)壓黑山妖氣!”
“鎮(zhèn)山圖?”
陳硯低聲重復一遍,眸中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復雜。
他能畫山,畫河,畫天,畫地,畫萬妖俯首,畫千軍辟易。
當年國都一戰(zhàn),他以天地為紙,以山河為墨,一筆落下,百萬妖邪盡滅。
可從那一日起,他便立誓。
一筆山河,不畫歸人。
不再畫殺伐,不再畫征戰(zhàn),不再畫那染血的天地。
“我不去。”
陳硯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周林臉色驟變,急忙道:“先生!黑山妖患已失控,再不出手,用不了多久,便會蔓延至青溪鎮(zhèn)!到時候,這些孩子……”
他話音未落。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凄厲到極致的慘叫,劃破清晨寧靜。
緊接著,是無數(shù)人的哭喊與驚呼。
“妖!是妖物!好多妖物進村了——!”
“救命!誰來救救我們!”
聲音越來越近,恐慌如潮水般淹沒整個青溪鎮(zhèn)。
周林臉色煞白,猛地拔刀出鞘,手都在顫抖。
陳硯緩緩站起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后緊緊靠在一起、眼神恐懼卻依舊強撐的孩童們。
目光落在石頭那蒼白卻倔強的小臉上。
許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想守一方清凈,為何就這么難。
陳硯抬手,將那支半舊羊毫,重新握在了手中。
硯臺之中,平靜的墨汁,忽然掀起滔天波瀾。
窗外,妖氣滾滾而來,遮天蔽日。
一場更大的殺戮,即將降臨這座小鎮(zhèn)。
而書院之中,那道看似文弱的青衫身影,眸中第一次,泛起了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