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云枝淡淡地點頭,等宋池月走后眼底嘲色愈濃。
她前世察覺到宋池月對沈言章那份不可見人的心思,既覺受辱,也如臨大敵。
為此她和宋池月明爭暗斗,可在沈言章的一味偏幫下,每一次都是她吃虧。
每一次都是她讓步。
寧云枝一度以為沈言章是被蒙蔽了,礙于與宋池月間的姐弟情分,顧及宋池月曾在幼時候救過他的性命,才會不得已委屈自己。
可如今細細想來,她都能有所察覺的東西,沈言章怎會不知?
侯夫人又怎會不曉?
但凡宋池月的出身足夠尊貴,不只是侯夫人的養女,沈言章又怎么可能會舍近求遠來求娶自己?
這偌大的侯府里,哪兒有誰是干凈的?
寧云枝回到錦繡堂不久,連翹也抱著一個小包袱也回來了。
被連翹帶出去的藥方很快就被抄錄一份送到了徐氏的手中。
徐氏打量著方子沒言語。
云媽媽低聲說:“這是少夫人身邊的連翹親自去抓的藥。”
“奴婢著人換了三家醫館查探,全都是助孕安胎的。”
“看樣子不光是您著急,少夫人那邊也急呢!”
徐氏心情復雜:“她當然急。”
成婚兩年多了,府里內外多少人都盯著寧云枝的肚子。
再沒有好消息,這府上的天就該不一樣了……
云媽媽小心打量著徐氏的神色,低聲說:“少夫人雖說懂些醫術,到底比不得太醫。”
“您看要不要請太醫幫忙斟酌一下這個方子?”
“不用,”徐氏的眼底浮上一層暗色,搖頭說,“她的醫術是太醫院院首都稱贊過的。”
“她給自己開的方子,不會出錯。”
寧云枝主動為自己開助孕安胎的藥方,就證明她什么都沒察覺。
徐氏將方子放在燭火上點燃,頓了頓說:“外頭的藥差些藥性,你去庫房中拿些品相好的,混些補品一起送去錦繡堂。”
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寧云枝盡快懷上孩子!
錦繡堂內,云媽媽親自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寧云枝接過碗就仰頭喝了個干凈。
藥性萬千,一樣的方子打散重抓,調整劑量配材,搭配出來就是截然相反的效果。
誰也不會察覺到,寧云枝將安胎藥換成了避子湯。
人人都認為她求子心切,局面會更有利于她。
云媽媽果然沒生疑心,滿心歡喜地端著碗出去了。
寧云枝示意連翹將重新調配過的藥包收好,手指落在平坦的小腹上,眼里閃過決然。
前世一夜過后,她很快就有了身孕。
這一次,她絕不會在陰謀和算計中再懷上那個孩子!
寧云枝服藥后神情倦怠,卻還是拿著一卷醫書守在燭前。
自她嫁給沈言章,只要沈言章在侯府的日子,她每一晚都在等他回來。
若是今晚突然不等了,恐惹疑竇。
所以她只能如往常一般,繼續等。
可連翹去前院打聽了一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說:“少夫人,小侯爺今夜宿在戶部,讓您不必等了。”
寧云枝略顯意外:“他不知道姑奶奶回來了?”
知道的話,沈言章怎么可能不回來?
“許是不知吧,”連翹不確定地說,“姑奶奶畢竟是寡居的人,肯定不會……”
“休得胡言!”
寧云枝不悅道:“這種話不許再提!”
宋池月的寡居身份人人皆知。
可在沈家人眼中,這是不可提的忌諱。
連翹這丫頭素來心直口快,前世宋池月回來不久,就稀里糊涂地掉進冰窟窿里溺亡了。
寧云枝直到死都懷疑她的溺亡與宋池月有關,只是苦于找不到證據。
連翹縮了縮脖子,悻悻道:“是,奴婢記住了。”
寧云枝擺擺手:“不回就罷了。”
“你去吩咐廚房做些易克化的吃食,再去把我之前做的衣裳包起來,還有……”
寧云枝站了起來:“算了,你弄的只怕是不合夫君心意,還是我去吧。”
寧云枝親自將要送去的東西打點好,交給跑腿的小廝后還是不放心:“也不知夫君會不會記得吃。”
“少夫人安心便是,”云媽媽揶揄道,“小侯爺放外任的時候,您就總懸著心,隔三岔五就差人給小侯爺送東西。”
“如今人都已經到您眼跟前了,得您親自照料著,哪里還會有不妥的?”
寧云枝待沈言章的心意,無人不知其細致。
誰都知道她對沈言章好。
她往后要讓人覺得她更好。
只有她為人妻子的賢良無可挑剔,一番赤忱慘遭辜負。
人人都道是沈家負了她,她才能無辜地舉起殺人的刀。
寧云枝斂眸笑了:“我只怕自己不夠周到,還盼著媽媽多提點我呢。”
“夜深了,媽媽自去休息吧。”
將云媽媽打發走了,寧云枝才準備睡下。
可她剛躺下,她的另一個陪嫁丫鬟白芷走近了低聲說:“少夫人,您昨日戴出門的禁步找不見了。”
禁步?
寧云枝腦中猛然一空,聲調不變:“不見了?”
白芷忍著忐忑小聲說:“奴婢按您的吩咐,避開人將帶回來的衣物都絞碎燒了,可清點首飾的時候發現數量對不上。”
禁步壓在腰間裙襟,是為世家女子為彰顯儀態的貼身之物。
此類物品上邊大多都有特殊的徽記。
哪怕是棄之不用的,也必須交由妥帖的人仔細收好,絕不可流于外人手。
若是落入心懷不軌的人手中,輕則名聲有礙,重則聲名被毀。
她白天神思恍惚,沒顧得上。
連翹和云媽媽都是仔細的人,絕不可能遺漏這樣的物件。
這樣要命的東西,居然丟了?!
寧云枝不知想到什么,耳邊乍然回響一道喘息,臉上少有的血色瞬間褪盡。
難不成是被那個人拿走了?!
她前世中途并未醒來,至死都不知道那晚的人是誰,也不曾丟過東西。
這次為何與前世不同?
那個男人不是沈言章找來的嗎?
無端再生事,拿她的貼身之物作甚!
白芷既不敢聲張也不敢大喘氣,忍著心焦說:“少夫人,要不奴婢現在就拿牌子出門,再去送子廟找找?”
“或者……”
“不用,”寧云枝似是困頓得厲害,打了個哈欠懶懶地說,“我才想起來,或許是被夫君拿走了。”
那人在暗,目的不明,可總歸是受限于沈言章的。
只要她暫時不與沈言章撕破臉,這個丟失的禁步就翻不起浪。
沈言章丟不起這個人。
待她找到機會將自己的東西拿回來時……
楚昭寧閉上眼壓下眼底冷色。
白芷愣了愣,想到沈言章近來為了彌補寧云枝的各種舉動,倏而樂了:“小侯爺是要為您描新的花樣?”
寧云枝含笑瞥她一眼,被這丫頭眼里的艷羨刺得心口微痛。
“夫君不曾明說,我如何得知?”
白芷不敢再擾她休息,笑著告罪就放下了床幔。
四方天地徹底靜謐于一處,寧云枝睜眼四四方方圍得嚴嚴實實的床幔,只覺得身處囚籠,難以喘息。
她在侯府根基淺薄,一舉一動,處處受限。
就連送到手邊的一碗藥都會被人再三查驗,全無自由可言。
要想走出泥潭,就心急不得。
要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