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章的確是到庫房了。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臉色卻前所未有的難看。
本該規矩森嚴,守衛嚴密的庫房重地,這里的看守卻趁著無人喝得爛醉如泥!
站都站不起來!
“來人!”沈言章黑著臉說,“把這幾人捆了,去打水來!”
醉得再狠,幾桶水下去也該醒了!
隨從分作兩路,一路忙著將醉鬼五花大綁,一路急著去打水。
沈言章被那股子刺鼻的酒氣熏得額角突突直跳,怒道:“你們少夫人居然就讓這種人看庫房?”
寧家一貫以家風嚴謹為名,御下也極其嚴格。
按理說寧云枝陪嫁帶來的下人都是好手,也會更守規矩。
看守私庫的都是些什么貨色!
這就是寧家精挑細選出來的人?
白芷也驚得不輕,慘白著臉告罪:“小侯爺息怒。”
“奴婢斗膽想盤問一下這幾人的身份,也好回去回稟少夫人處置,還請小侯爺準許。”
沈言章從不插手寧云枝的私務,與寧云枝陪嫁相關的事務,也一向都是她自己處理。
沈言章面沉如水地點點頭:“去。”
白芷飛跑上前,挨個看了一圈后臉色忽變。
“小侯爺,”沈言章的隨從查探一圈后跑回來,神色凝重地說,“庫房的門沒鎖,里頭的東西也是亂的,不知有無物品遺失。”
沈言章強壓怒火:“把人捆好堵住嘴,送到錦繡堂去,等明天早上再請少夫人定奪。”
白芷:“小侯爺,可是……”
“聒噪!”沈言章冒火道,“這幾人必須嚴懲!”
就算是寧云枝陪嫁來的下人,也不可輕饒!
白芷瑟縮一剎,帶著哭腔說:“可是除了此人是庫房的看守之一,剩下兩人奴婢都不認識,他們不是少夫人安排的人啊!”
沈言章不可置信:“你說什么?”
“奴婢敢以性命起誓!”白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擲地有聲地說,“若有一字虛言,可受灰飛煙滅之刑!”
沈言章的表情變幻數次,眼底卷起更深的陰沉。
寧云枝出嫁時紅妝綿延數十里,多到堵住了整條街。
她嫁入侯府后,徐氏特意為她騰了最大的庫房,用來給她安置嫁妝。
女子的嫁妝都是私物,夫家沒資格過問插手。
徐氏不可能做這樣的手腳,沈言章也一直在處處避嫌,恐會惹來寧云枝多心。
故而從人手到清點入庫,都是寧云枝自己安排的。
白芷是寧云枝的陪嫁丫鬟,絕不會認錯。
此處怎么會出現來歷不明的人?
誰的手那么長?
在寧云枝的眼皮底下,這兩人是誰安插來的?
沈言章輕輕吸氣:“查。”
“用刑!”
“不管用什么法子,現在就把這幾人人的嘴撬開!問清楚他們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
次日一大早,徐氏得知昨夜的事兒后,表情也是猛地一凝:“竟有這事兒?”
庫房就在錦繡堂內。
沈言章不在家的日子,錦繡堂就只有寧云枝一個正頭主子。
看守私庫的人出了問題,她難道就沒有察覺?
報信的下人死死地垂著頭,小聲說:“具體如何小的就不知道了。”
“只知小侯爺動了大怒,連夜將人審了,天不亮又趕著出去了。”
沈言章將消息捂得緊,偏巧云媽媽昨日出府了還沒回來。
就算是徐氏,也只能打探到庫房看守醉酒瀆職一事,不知其他。
徐氏面上浮起疑惑:“不應該啊。”
寧云枝是個謹慎的,不應該會出這么大的差錯。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宋池月伺候著徐氏梳妝完畢,捧著銅鏡讓徐氏打量鬢角時唏噓道:“弟妹心善手軟,對下人多有寬縱。”
“底下人一時得了放縱的好處,難免就會玩忽職守,其實也是人之常情。”
“不像話,”徐氏不滿道,“古人云慈不掌家,義不管財。”
“她連自己的私庫都掌管不好,我如何能放心將整個侯府都托付給她?”
她原本還覺得寧云枝處處都好。
如今看來,寧云枝身上的短處倒是越來越多了!
等下人通傳寧云枝來請安了,徐氏見到她也還是緊繃著臉:“來了?”
寧云枝滿臉為難:“兒媳今日前來,還有一事想向婆母請教。”
沈言章昨晚沒驚動她,白芷也等到早上才向她說起昨晚的亂象。
她一聽完就趕著過來了。
徐氏看著她不說話。
寧云枝遲疑再三,終于開口:“昨晚錦繡堂出了個小亂子,兒媳一時拿不準該如何處置,所以……”
“糊涂!”徐氏不悅道,“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左三右四地拿不定主意!”
“當主子的沒個決斷手腕,優柔寡斷拿不出雷霆之策,也難怪下人都敢聚眾欺瞞于你!”
寧云枝小聲辯解:“婆母您聽我解釋,有兩人身份不同于旁人,他們都是……”
“弟妹,”宋池月滿臉無奈地插話,“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宋池月滿心以為寧云枝是舍不得處置自己的人,失笑道:“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母親是見你心軟被下人欺瞞,這才想教你如何御下。”
宋池月轉頭看了徐氏一眼,嘆氣道:“你怎么能辜負母親的一片苦心呢?”
寧云枝張了張嘴:“姑奶奶有所不知,這幾人實在是……”
“夠了,”徐氏眼里流出幾分說不出的輕蔑,冷哼道,“再有體面的下人,終究也只是下人。”
“我不知寧家的規矩如何,可在侯府里,就斷然容不下這種奴大欺主的下作東西!”
若各個都有樣學樣,那豈不是要亂套了?
還怎么管家約束下人!
寧云枝慚愧地低下頭:“可……”
“哪兒來那么多可是?”
“你既是拿不出手腕,那就照府上的規矩辦!”徐氏看不下去寧云枝這副遲遲疑疑的樣子,怒道,“責打三十板,驅逐出府,永不再用!”
“弟妹若是實在不忍重罰,也可以把人送回原本的來處啊。”
宋池月一臉無可奈何的溫柔,嘆道:“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一來免得亂了侯府的規矩,二來也可以全了你的一番善心,豈不是兩全其美了?”
連自己陪嫁的下人都管不住,還要送回娘家另行處置。
此事宣揚出去,看寧云枝的那張臉要往哪兒掛!
在徐氏的恨鐵不成鋼,以及宋池月看好戲的目光中,寧云枝面上掙扎幾番,小心翼翼地說:“其實那幾人只是一時醉酒疏忽了,平日里也都是好的,不曾出過大錯。”
“不如就依了姑奶奶所言,將人送回原處?”
宋池月看傻子似的看著寧云枝,譏誚道:“弟妹若能如此,那也再好不過。”
“那……”寧云枝抿了抿唇,拘謹地說,“婆母您要是也同意的話,我就把人都送來?”
徐氏先是本能地點頭,旋即一頓:“送哪兒?”
不把人送回寧家,還能往哪兒送?
寧云枝茫然眨眼,理所應當地說:“當然是往婆母您這兒送啊。”
“云媽媽的侄兒和親子都是侯府的人,一家子的身契都在您手中,不往松鶴堂送的話,還能往哪兒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