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媽媽當日傍晚就將人帶了回來。
寧云枝直接將人留在了錦繡堂,專門收拾了一處客院住著。
于聲來后沒幾日,寧云枝聲稱不適,罕見地一連數日缺席了晨昏定省,整日在內室寸步不出。
期間沈言章回來過幾次,每次卻只是陪寧云枝略坐坐,夜里就去了書房。
再過半月,徐氏驚喜地放輕了呼吸:“當真?”
就一次,寧云枝當真有了?
“當然是真的,”云媽媽樂得合不攏嘴,神秘兮兮地說,“奴婢每日一眼不錯地盯著,少夫人的月事的確是沒來!”
都已經延遲一個多月了!
不是有孕了還能是什么!
云媽媽看清徐氏眼中的喜色,樂呵呵的:“那個叫于聲的每日給少夫人養著身子,一日把三次脈呢?!?/p>
“奴婢瞧著是妥了,只是少夫人再三敲打,不許奴婢等人聲張出去,估摸著是想坐穩了胎才來跟您報喜呢!”
“是不該張揚,”徐氏忍著笑說,“這胎像得過了三月才算穩呢?!?/p>
難怪寧云枝近來不敢出門,原來是怕有了變故。
徐氏大喜過望:“這孩子也太能藏得住事兒了。”
這么大的喜事兒,怎么能連她都瞞著呢?
徐氏實在是耐不住,喜得趕緊讓人收拾東西:“快快快,快去把我庫房里那兩株百年人參拿出來,再把那個開過光的玉如意帶上!”
“立馬給少夫人送過去!”
這個孩子來得實在太是時候了!
徐氏自顧自歡喜了一陣兒,猛地拍了下手:“派個妥帖的人去叫言章回來,就說我找他有要事兒!”
“夫人您別急,”云媽媽滿臉堆笑地勸住徐氏,“奴婢出來的時候,少夫人已經打發人去請小侯爺了?!?/p>
“等小侯爺帶著太醫回來,小侯爺就該親自向您報喜了……”
……
錦繡堂內。
沈言章很快就帶著太醫回來了。
寧云枝正倚在軟榻上神色倦怠,臉色也透著幾分蒼白。
沈言章俊眉攏起:“昨日不還好好的嗎?怎會突然不適?”
去傳話的人只說寧云枝不舒服,不曾提及細節。
偏偏當時有旁人在場,沈言章不好拒絕,只能提前告假返家。
寧云枝腮上飛過一抹紅霞,張了張嘴似有遲疑。
云媽媽按捺不住喜色,揚著聲調說:“小侯爺莫急,還是先請太醫看看再說吧?!?/p>
沒經太醫的手,誰的話都不保準。
太醫瞧過就知道了!
沈言章請回來的孫太醫慣常來往公侯之家,早已束手等候在側。
孫太醫繞過沈言章坐下,示意寧云枝搭出手腕。
凝神靜默,室內一時靜靜無聲。
沈言章腦中滑過模糊的猜測,頭無端涌起燥熱:“她到底是怎么了?為何……
“恭喜小侯爺,恭喜少夫人!”
“哪兒……”沈言章被說不清的恐懼所擾,本能反駁,“好端端的,哪兒來的喜?”
只那么一次而已。
就一次。
就那么一次,寧云枝怎么可能就真的會……
“少夫人這是有喜了!”
沈言章臉色瞬變。
孫太醫未曾察覺,笑吟吟地起身賀喜:“據脈象來看,少夫人有喜已有月余?!?/p>
“脈象平穩,溫而中健有力,想來腹中的孩兒也是個體貼的,不愿多辛勞母親?!?/p>
沈言章直勾勾地盯著寧云枝的小腹,薄唇壓緊如弦。
寧云枝拿起帕子掩在唇邊,柔聲說:“勞問太醫,我日常可有些什么需要注意的?”
“在飲食上有沒有什么忌諱?”
“對對對,”云媽媽喜形于色地插嘴,“這可是我們少夫人的頭一胎呢,萬萬大意不得!”
侯府上下盼這一胎足足盼了兩年,決不能出任何差錯!
孫太醫問起寧云枝的日常飲食,云媽媽趕緊對著于聲招手:“你是懂醫術的,你和太醫去外間說?!?/p>
“你們兩個!”云媽媽對著滿臉喜色的連翹和白芷說,“你們好生伺候著,我這就去和夫人報喜!”
……
云媽媽一通張羅,讓原本冷清的錦繡堂生生多了幾分喜氣。
唯獨一個人冷著臉。
沈言章眼底覆著霜色,呼吸急促:“你最近閉門不出,還把那個于聲找來貼身伺候,是早就知道了?”
寧云枝早就知道她懷上了!
她居然為了腹中的這個孽種,連他都一直瞞著!
寧云枝的手自然搭在小腹上,帶著嗔怪橫了沈言章一眼:“夫君這是在怨我沒早說?”
“你……”
“可我之前也只是隱隱有猜測,”寧云枝笑得溫柔,解釋道,“孕脈本就要過了月余才可把準,我只是擔心萬一我猜錯了,會害得你也空歡喜一場。”
她當然沒懷孕。
只是要想名正言順地把沈言章從自己的屋子里趕出去,也免得他再動臟心思給自己找男人,她就不得不做這場戲。
于聲的確是她找來做戲的幫手。
可那又如何?
如今這局面,不正是沈言章所盼望的嗎?
本該大喜過望的人,怎又擺出了這副死人的晦氣面色?
寧云枝心里全是殺人誅心的恨意,開口卻是溫溫柔柔的:“這是融合了你我血脈的孩兒,長大以后會喚脆生生地喚你爹爹。”
“若是個男孩兒,你可以親手教他習字讀書,策馬拉弓;若是個女孩兒,那就由我來教,或者是請婆母來教導也好。”
“只是孩子嘛,想來總是頑劣不堪的,不知會增添多少現在沒有的煩憂,不過……”寧云枝悠然一笑,軟聲說,“夫君既是做人爹爹的,總該學著做個慈父,也免得孩子們與你不親近?!?/p>
孩子們?
沈言章被爹爹二字氣得心頭嘔血,皮笑肉不笑地擠出一句:“這才剛懷上頭一個呢,你就在想多的了?”
一次還不夠,寧云枝到底想和別的狗男人有多少次!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懷的不是他的孩子!
她要讓自己受多少次羞辱才夠!
沒了男女之間的那檔子事兒,寧云枝的心里還有他的位置嗎?!
見寧云枝變了神色,沈言章才鐵青著臉硬邦邦地找補:“女子孕育辛苦,有一個解憂足夠了,無需許多?!?/p>
寧云枝失笑道:“夫君又在說笑了?!?/p>
“婆母之前還與我說,孩子還是越多越好,”寧云枝呼出一口氣,“我雖然心里也怕,可想想這是我們的孩兒,也就覺得什么都值了。”
寧云枝看著沈言章氣得發抖的手,唇角弧度揚得更加溫婉動人。
她前世見沈言章神色不對,雖說心有疑惑,卻不愿多想。
她臨死之前才想通沈言章為何不高興。
因為她腹中的孩子,不僅是她被辱的證據。
也是沈言章無能的鐵證。
言如凌遲,行似刀刮。
看著一個不知其父的孩子一日日長大,這個孩子叫自己爹爹,每一聲都是貼到臉上的羞辱。
在這種全是憤恨的長遠中,沈言章的‘為父’之心,該有多煎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