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的京城下起了漫天飛雪。
“我....沒....呃....”
林昭被押在院中的刑凳上,兩小廝一左一右持著小臂般粗的木棒,有規律地往她的背上揮去。
“還敢狡辯,給我狠狠地打!”沈夫人坐在廊下的主位上,面露狠厲,朝著執木棒的小廝發話。
小廝得令后,本就沒有手下留情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木板砸向皮肉的悶聲聽得讓人心慌,似是要活脫脫把人打死。
“呃.....”忍耐的悶哼聲自林昭的嘴里發出,她的十指深深陷入身下的木板,指甲翻裂,指尖的血污還帶著絲絲木屑。
寒風呼嘯,她的鬢發卻被冷汗打濕,緊緊貼在她的臉頰上。
“教訓一番便罷了,切勿落人口舌。”沈老爺沈建與沈夫人并排坐著,嘴上說著慈悲之言,眼底卻是一片淡漠,如同在瞧一只畜生。
沈夫人聞言,輕哼了一聲,“她嫁作我沈家婦五年無所出,其為罪一,月如有了身孕,她不好好照看,反而善妒詛咒,使她小產,其為罪二......”
疼痛模糊了聽覺,沈夫人剩下的話,林昭已然聽不清了。
她不知曉自己還有多少罪過,唯有溯源五年前的那個暖春,細數自己走錯的路。
彼時,她還是鎮國大將軍的獨女,兩位兄長同父親征戰多年,戰功赫赫,林家無人敢欺,縱有“克母”流言困擾耳邊,她亦有沈辭這個竹馬在旁,輕聲對她道:“阿昭,旁人之言,不必理會。”
父兄打了勝仗,班師回朝那日,圣上龍顏大悅,下旨為她與沈辭賜婚,她站在官階下瞧著他毫無抗拒地接下圣旨,便在心中認定,他是心悅她的。
婚期將近,她知沈辭畏寒,獨自上山,只為給他獵一張好皮,卻被敵國余孽偽裝的山匪擄走三日,直至父兄私自調兵前來,才將她救出。
但她獲救的后果,便是父兄被貶官,皆罰往邊疆,十年不準回京,而她雖無恙歸來,卻要日日面對鋪天蓋地的流言,城中的百姓,府里的丫鬟小廝,無一不言她失了名節。
可便是如此,沈辭依舊在大婚之日前來接親,八抬大轎,鳳冠霞帔,十里紅妝,使她在心中認定,自己遇見了那個不顧世俗,惜她護她之人。
直至大婚之夜,桌上那對龍鳳花燭燃盡,她戴著頭簾獨坐到天明,才知曉沈辭只是不愿抗旨。
往后的五年,沈辭從未與她同房,婆母日日尋由頭磋磨她,罰跪,打罵,苦活累活,無一不麻木著她的心。
雪下得越發猖獗,滾燙的鮮血從林昭的后背流出,染紅了她的青色襦裙。
“夫人,老奴瞧著這位怕是撐不住了,要不....”李嬤嬤附在沈夫人的耳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沈夫人聞言看向了被打成血人的林昭,明明已經疼得不行,但眼底始終有著倔強,便不顧一切道:“繼續打,打死了便卷了草席跟她那賤婢丟一塊。”
賤婢二字觸動了林昭那如死譚般的眼眸,使她的眼睫顫了顫,凝結在眼角的淚珠便滾落下來。
沈夫人說得是她的蕓兒,自小與她一同長大,親如姐妹的陪嫁婢女。
月余前,沈家一遠房親戚瞧上蕓兒,欲要了去做通房,她哭著鬧著求沈辭,卻只換來了一句,“莫要這般小家子氣。”
再次見到蕓兒,是她破敗的身子被草席裹著,身上沒有一處好的地方,沈夫人根本不給她安葬蕓兒的機會,只叫小廝丟到了亂葬崗去。
她想,蕓兒會怪她,但腦海里卻是蕓兒被帶走之前,輕握著她的雙手,對她道:“小姐,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至此之后,她只為活著,哪怕后來沈辭迎著有孕的表妹柳月如進門,抬做了平妻,她亦是沒有反應,如一個婢女般好好伺候著,數著父兄回來的日子過活。
但上天從未憐憫她,三日前,柳月如摔掉了孩子,悲痛無比,沈夫人找來為胎兒超度的高人直指是因她詛咒才會如此。
于是,她無半分辯解的機會,就在這本該家人團圓的除夕夜里被拖到院外行家法,無人理會她的哀嚎,無人在乎她的疼痛,愛她之人,皆因她而離去。
林昭的意識漸漸模糊,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瞧見了一挺拔的身影。
這身影她再熟悉不過,是她十年竹馬,五年夫君的人,沈辭。
沈辭摟著柳月如的肩膀,立在廊下瞧著她,他的面容依舊是那么溫潤如玉,可眼底卻有冷得化不開的疏離,無半分對她的憐惜。
十五年了,她喂了兩日的貓兒亦會親昵地蹭她的手心,她想,沈辭該是沒有心的人。
但下一刻,沈辭抬手將柳月如護在懷里,擋住了她的雙眼,輕聲道:“如兒別看了,這般血腥怕是會夢魘。”
原來是有的,只是沒給她。
“夫君,這般打下去,昭姐姐會死嗎?”柳月如埋在沈辭的懷里,聲音輕柔,還帶著些許顫抖,似是不忍。
沈辭輕嘆一聲,“自作孽,不可活,如兒這般良善,不必害怕。”
林昭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自作孽?她這一生的孽,唯有他。
隨著小廝又一棒落下,她的口中噴出了血沫,星星點點散在雪地中,觸目驚心。
沈辭的眉頭皺了皺,欲開口說些什么,卻被柳月如蜻蜓點水般的吻硬生生逼了回去。
“夫君,你很愛我們的孩兒,對嗎?”柳月如抬頭看著沈辭,眼里滿是期許。
沈辭終是沒再說什么,輕輕點了點頭,重新將她摟入懷中,與她逗趣著。
多么恩愛兩不疑。
而她,才是破壞一切,罪有應得的毒婦。
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
視線越發模糊,意識漸漸抽離腦海,無論是雪花落下的冰冷,亦或是木棒抽打的刺痛,林昭都感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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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保佑....快讓小姐醒過來吧。”一帶著哭腔的女聲斷斷續續傳入林昭的耳里。
這聲音,她似乎很熟悉,是....蕓兒?她在地府遇見蕓兒了?
思及此,林昭迫切地想要睜開眼睛,卻發覺眼皮如千斤般沉重,她實是沒有力氣掀開。
正當她想再次嘗試時,又有幾道載滿憂愁的男聲傳來。
“這宮里的太醫到底行不行啊?老子的閨女怎么還不醒?”
“爹勿急,太醫說了,朝朝需要休養。”
“是啊爹,這丫頭自小便命硬,定然無事。”
林昭未睜開的眼睛里霎時便蓄滿了淚水,這幾道男聲,就是她化成灰了,亦能聽出來。
朝朝,是她母親為她取的乳名。
這是她的父親,大哥和二哥,是她日夜思念,輾轉反側也想再見一面的人。
她這是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