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下午兩點(diǎn),陽光最烈的時候。
六個人從糖水店出來,沿著老街往東走。白敘言走在最前面,紅發(fā)從戰(zhàn)術(shù)頭巾里滑出一縷,在風(fēng)里晃來晃去。她嘴里叼著根從糖水店順來的牙簽,眼睛漫無目的地掃過街道兩旁的建筑。
然后她停下了。
身后五個人跟著停下。
唐程探頭往前看:“姐,怎么了?”
白敘言沒說話,只是盯著街角對面的一棟建筑。
那是一個倉庫。
兩層樓,鐵皮頂,外墻的紅磚裸露在外,爬滿了藤蔓。大門是卷簾門,半拉著,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二樓有幾扇窗戶,玻璃碎了兩塊,窗框銹蝕得厲害。
但整體結(jié)構(gòu)看起來……還行。
白敘言把牙簽從嘴里拿出來,眼睛亮起來。
“那個。”她說。
黎沫桐湊過來:“哪個?”
白敘言抬手指了指。
五個人齊刷刷看過去。
倉庫在午后的陽光里沉默地站著,藤蔓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碎玻璃反射出零星的閃光。
沉默了三秒。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隊長,您不會是想——”
“對。”白敘言打斷他。
“那個看起來荒廢很久了。”
“所以才沒人搶。”
“但可能需要大修。”
“那就修。”
邵楓辰沉默了一秒,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明白了。我先掃描一下結(jié)構(gòu)。”
他掏出平板,開始操作。其他人站在原地等著,路過的人好奇地看他們一眼,又匆匆走開。
三分鐘后,邵楓辰抬起頭。
“結(jié)構(gòu)基本完好,承重墻沒問題,屋頂有幾處漏水,二樓地板部分腐朽,但整體可以改造。”他頓了頓,“比我們現(xiàn)在的廠房好。”
白敘言勾起嘴角。
“走,看看去。”
·壹·
卷簾門被拉開的瞬間,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唐程被嗆得咳了兩聲,往后退了一步。黎沫桐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口罩戴上,順手扔給唐程一個。唐程接住,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戴上。
白敘言第一個走進(jìn)去。
陽光從門口和二樓破碎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昏暗的空間里切出幾道光柱。地面是水泥的,積了一層灰,上面有亂七八糟的腳印——大概是流浪貓或者偶爾路過的醉漢留下的。
一樓很空,大概有兩百平左右,角落里堆著一些破舊的木箱和生銹的鐵架。墻面斑駁,露出里面的紅磚,但整體看起來還算干燥。
白敘言的目光掃過四周,最后落在角落的樓梯上。
樓梯是鐵質(zhì)的,銹得厲害,但應(yīng)該還能走。
她走過去,踩了踩第一級臺階。
鐵梯發(fā)出吱呀一聲,但沒斷。
她繼續(xù)往上走。
五個人跟在后面。
二樓比一樓小一點(diǎn),但光線更好。幾扇窗戶雖然破了,但正好通風(fēng)。地面鋪著木地板,確實(shí)有部分腐朽了,但大部分還是好的。
最重要的是——
角落里擺著幾張床。
不是正經(jīng)的床,是那種老式的鐵架床,上下鋪,一共四張。床上積滿了灰,床墊早就爛了,露出里面的彈簧,但鐵架本身還算結(jié)實(shí)。
白敘言的眼睛更亮了。
她走過去,拍了拍最近的一張床的鐵架。灰塵簌簌落下,鐵架晃了晃,但沒倒。
“能住。”她說。
秋墨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窗外是老街的盡頭,再往前是一片低矮的居民區(qū),遠(yuǎn)處能看見城市的輪廓。她收回視線,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
【二樓:約一百五十平,四張上下鋪鐵架床(需更換床板/床墊),窗戶六扇(需修三扇),地板部分腐朽(需更換)】
【一樓:約兩百平,可作為公共區(qū)域/裝備存放區(qū)】
【水電:需排查,大概率已切斷】
【優(yōu)點(diǎn):位置隱蔽,結(jié)構(gòu)基本完好,有床】
她寫完,抬起頭,看向白敘言。
白敘言正在二樓轉(zhuǎn)悠,紅發(fā)在破舊的房間里格外顯眼,像是廢墟里開出的一朵花。她走到窗邊,探頭往下看,又走到墻角,踢了踢一個生銹的鐵柜。
“搬。”她說。
唐程愣了一下:“現(xiàn)在?”
“現(xiàn)在。”
“可是——”
“沒有可是。”白敘言轉(zhuǎn)過身,紅發(fā)在肩頭晃了晃,“回去收拾東西,天黑之前搬過來。”
黎沫桐已經(jīng)開始盤算:“床墊得買,床板也得換,還有被子枕頭洗漱用品——”
唐程接話:“水電怎么搞?沒水沒電沒法住。”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我可以臨時接電,從旁邊的電線桿拉一根線過來。水的話,二樓有個洗手間,我看看管道還能不能用。”
他往二樓深處走去,推開一扇破舊的門。
里面是一個小洗手間,洗手池碎了,馬桶還在,但水箱的蓋子不見了。他蹲下來檢查管道,三分鐘后站起來——
“主管道沒問題,應(yīng)該還能通水。明天找人來修一下就行。”
楚祈年靠在窗邊,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側(cè)臉照得柔和了幾分。
白敘言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窗外什么都沒有,只有老街的屋頂和遠(yuǎn)處的天空。
“看什么?”她問。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
“沒什么。”他說。
白敘言挑眉,沒追問。
她轉(zhuǎn)身,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行了,”她說,“分頭行動。鏡去搞定電,弈去查清楚這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情況——別剛搬進(jìn)來就被趕出去。苔和影去買床墊被褥和生活用品。弦跟我回老廠房收拾裝備。”
五個人齊聲應(yīng)道:“收到。”
·貳·
下午三點(diǎn),老廠房。
白敘言和楚祈年站在那堆睡袋和背包面前,開始打包。
說是打包,其實(shí)就是把東西往防水布里一裹,捆成幾個大包。睡袋六個,背包六個,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裝備和補(bǔ)給。
楚祈年蹲在地上疊睡袋,動作很慢,但很仔細(xì)。他把睡袋的拉鏈拉好,對折,再對折,最后卷成一個緊實(shí)的卷,用束帶綁好。
白敘言在旁邊看著,挑了挑眉。
“你疊得挺整齊。”
楚祈年沒說話,繼續(xù)疊第二個。
白敘言也不在意,蹲下來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她的打包方式簡單粗暴——東西往防水布上一堆,四角一拎,捆上繩子,完事。
兩個小時后,五個大包整整齊齊碼在門口。
白敘言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色。太陽已經(jīng)開始西斜,光線變得柔和起來。
“累了?”白敘言問。
楚祈年搖搖頭。
白敘言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窗外是老廠房的院子,雜草叢生,幾棵野樹歪歪扭扭地長著。遠(yuǎn)處能看見城市的輪廓,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
“這地方住了幾天?”白敘言問。
“……三天。”楚祈年說。
“三天就搬家。”
楚祈年沒說話。
白敘言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會有更好的。”她說。
楚祈年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還是淡淡的,但好像比平時多了點(diǎn)什么。
白敘言沒看懂,也不打算看懂。她收回手,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走吧,去新家。”
·叁·
傍晚六點(diǎn),新倉庫。
黎沫桐和唐程蹲在一樓的地上,周圍堆滿了剛買的床墊、被褥、枕頭,還有臉盆毛巾牙刷之類的日用品。兩人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莫名的成就感。
“床墊六個,”黎沫桐數(shù)著,“被褥六套,枕頭六個,臉盆六個,毛巾六條,牙刷六支,牙膏三管——”
唐程在旁邊補(bǔ)充:“還有掃帚拖把垃圾桶,洗衣粉洗潔精抹布——”
“你那邊花了多少錢?”
唐程掏出小票看了一眼:“一千二。”
黎沫桐也掏出自己的小票:“我這邊一千八。”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姐會給報銷嗎?”唐程問。
黎沫桐想了想:“應(yīng)該……會吧?”
唐程沉默了一秒。
“要是不會呢?”
黎沫桐又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那就找秋姐記賬,以后慢慢還。”
唐程點(diǎn)點(diǎn)頭,覺得這主意不錯。
二樓傳來敲打的聲音。
兩人抬頭看去,白敘言和楚祈年正蹲在二樓地板上,用錘子和釘子修補(bǔ)腐朽的木板。邵楓辰在旁邊架著一個簡易的梯子,正在接電線。秋墨榆蹲在墻角,拿著筆記本在畫什么。
唐程站起來:“我們也上去幫忙。”
黎沫桐跟著站起來:“先把東西搬上去。”
兩人一人拎起兩個床墊,往樓上走。
樓梯還是那架吱呀作響的鐵梯,但走起來比上午穩(wěn)了一點(diǎn)——大概是邵楓辰順手加固過。
二樓已經(jīng)變了樣子。
腐朽的木板被撬掉,換上新的。窗戶上缺的玻璃還沒補(bǔ),但邵楓辰用塑料布暫時封上了,風(fēng)灌不進(jìn)來。墻角拉了幾根電線,接上了幾個燈泡,雖然還沒通電,但看起來像那么回事了。
四張上下鋪鐵架床被挪到靠墻的位置,排成兩排。黎沫桐和唐程把新買的床墊鋪上去,再套上床單,放上枕頭。
白敘言放下錘子,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還行。”她說。
黎沫桐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睡哪張?”
白敘言看了看,指了指靠窗的那張下鋪。
“那張。”
黎沫桐點(diǎn)點(diǎn)頭,又看向唐程:“你呢?”
唐程指了指她對面的那張下鋪:“那張。”
黎沫桐挑眉:“你睡我對面?”
唐程愣了一下:“不行嗎?”
黎沫桐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行吧,正好監(jiān)督你晚上不睡覺偷吃東西。”
“我才不會——”
“你兜里還有半根烤腸。”
唐程下意識捂住口袋,臉有點(diǎn)紅。
白敘言笑了一聲,沒管他們,繼續(xù)去看其他人的安排。
秋墨榆選了靠墻的那張上鋪,說是上鋪安靜,適合思考。邵楓辰選了靠門的那個下鋪,理由是方便第一時間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楚祈年沒選,站在旁邊看著。
白敘言看他一眼:“你不選?”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目光掃過剩下的床位。最后落在邵楓辰旁邊的那個上鋪。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嘴角彎起來。
楚祈年走過去,開始鋪床。
·肆·
晚上八點(diǎn),天徹底黑了。
邵楓辰的電終于接好了。他拉下開關(guān),二樓天花板上的四個燈泡同時亮起,暖黃色的光填滿整個空間。
唐程歡呼一聲,被黎沫桐捂住嘴。
“別吵,樓下有人經(jīng)過怎么辦?”
唐程掙扎著點(diǎn)頭,黎沫桐才松開手。
六個人站在二樓中央,看著這個剛被收拾出來的新家。
地板干凈了,窗戶封好了,床鋪好了,燈亮了。墻角還堆著沒來得及整理的東西,但已經(jīng)能看出家的樣子了。
白敘言雙手叉腰,紅發(fā)散落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環(huán)顧四周,嘴角慢慢彎起來。
“不錯。”她說。
秋墨榆翻開筆記本,在最后一行寫下——
【新家,第一天。有床,有燈,有人,不錯。】
她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看著周圍的五個人,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黎沫桐已經(jīng)開始往床上爬,一邊爬一邊說:“我要先睡一覺,今天累死了——”
唐程跟著爬上對面的床:“我也要睡——”
兩人剛躺下,又同時坐起來,對視一眼。
“你睡那么早干嘛?”黎沫桐問。
“你睡那么早干嘛?”唐程反問。
“我累。”
“我也累。”
“那你睡啊。”
“你睡我就睡。”
“我睡了。”
“我沒看你睡。”
“你怎么看?”
兩人又開始掐架。
白敘言懶得管他們,走到窗邊,往外看。
窗外是老街的盡頭,遠(yuǎn)處的城市燈火通明,近處的居民樓星星點(diǎn)點(diǎn)。夜風(fēng)從窗戶的縫隙灌進(jìn)來,帶著城市邊緣特有的煙火氣。
邵楓辰走到她旁邊,推了推眼鏡。
“隊長。”他說。
白敘言嗯了一聲。
“以后就住這兒了?”
“嗯。”
邵楓辰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挺好的。”他說。
白敘言偏過頭,看他一眼。
邵楓辰的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正在鋪床的楚祈年身上,嘴角的弧度溫柔得有點(diǎn)過分。
白敘言收回視線,懶得說什么。
秋墨榆走過來,站在她另一邊。
“姐。”她輕聲喊。
白敘言看她。
秋墨榆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語氣很輕:“以后,這里就是家了。”
白敘言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秋墨榆的頭發(fā)。
“對。”她說。
夜風(fēng)吹進(jìn)來,吹起她的紅發(fā),吹動秋墨榆的衣角,吹散唐程和黎沫桐斗嘴的聲音。
二樓中央,燈泡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把六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楚祈年鋪好床,坐在床沿,看著窗邊的三個人。邵楓辰走到他旁邊,在他身邊坐下。
“累嗎?”邵楓辰問。
楚祈年搖搖頭。
邵楓辰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說話,只是陪他坐著。
遠(yuǎn)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穿過夜色,飄進(jìn)窗戶。
唐程和黎沫桐終于吵累了,各自縮回被窩里。秋墨榆回到自己的上鋪,翻開筆記本又看了幾眼。白敘言還在窗邊站著,紅發(fā)在夜風(fēng)里輕輕晃動。
燈泡的光填滿整個二樓,填滿六張床,填滿六個人的臉。
新家的第一夜,就這樣開始了。
(第六章·完)